黑暗在身後合攏了。

那扇鏽蝕的金屬門關閉時發出的最後一聲悶響，像是給一段噩夢畫上了沉重的、充滿鐵鏽氣味的句點。莉亞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嚐到了血腥味，用盡全身力氣，馱著背上那個越來越沉、越來越冷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這片昏黃朦朧的光裡。

腳下是溼滑的。厚厚的、深綠色的苔蘚覆蓋著崎嶇不平的岩石地面，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滑膩感。空氣冰冷而潮溼，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泥土腥氣、水汽，還有一種……淡淡的、難以形容的、類似某種菌類或腐爛植物根莖的陳腐甜膩氣息。每一次呼吸，那股冰冷的溼氣都首鑽肺腑，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

頭頂是高遠的、遙不可及的黑暗穹頂。那昏黃的光並非來自上方，而是從洞穴的深處、巖壁上、甚至腳下的某些縫隙裡滲出來的。那是某種附著在岩石上的、發出微弱生物熒光的苔蘚或地衣，光芒極其黯淡，幽幽的，朦朦朧朧，將整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非真實的昏黃之中。光線不足以照亮遠方，只能勾勒出近處嶙峋怪石的猙獰輪廓，更遠的地方則沉入更深的、蠕動的黑暗，彷彿潛藏著無數沉默的巨獸。

這裡太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能聽到背上蘇默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帶著溼羅音的呼吸，能聽到小灰爪子踩在溼滑苔蘚上啪嗒啪嗒的細微聲響，甚至能聽到遠處不知哪個角落，滴答、滴答的、緩慢得令人心焦的水聲。

這寂靜，比“爐堡”裡那些機械的轟鳴和詭異的嘶吼更讓人心悸。它無邊無際，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吞噬掉一切生機和希望的迴響。

莉亞踉蹌了一下，左腳在一塊覆蓋著滑膩藻類的石頭上滑開，身體猛地向一側歪倒。她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死死抓住蘇默垂在她胸前的手臂，另一隻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想要抓住什麼穩住身體。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潮溼的空氣和滑不溜手的巖壁。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帶著蘇默一起摔倒時，小灰嗖地一聲竄到她即將傾倒的那一側，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抵住了她的腿彎。

雖然力量微不足道，但那一點溫熱和支撐，讓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穩住了身形，只是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另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鑽心的疼。

“呃……”她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溼透了本就黏膩的背部衣服。疼痛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不能摔倒，絕對不能摔倒！蘇默經不起任何顛簸了！

她喘息著，僵在原地，貪婪地呼吸了幾口冰冷潮溼的空氣，試圖壓下膝蓋的劇痛和心臟那快要跳出喉嚨的悸動。然後，她費力地調整了一下背上蘇默的姿勢，讓他能更穩當地趴伏著，繼續邁開彷彿灌了鉛的雙腿。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蘇默的身體冰冷而僵硬，像一塊正在失去最後熱度的巨石。他的頭無力地垂在她頸側，冰冷的臉頰貼著她溫熱的皮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種不祥的甜腥味，噴在她的耳畔。那呼吸的間隔，似乎……越來越長了。

恐懼，冰冷的、粘稠的恐懼，像這洞穴裡的溼氣一樣，無孔不入地鑽進莉亞的每一個毛孔。她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蘇默身上飛速流逝，像指間的沙，她拼命去攥，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從縫隙裡溜走。

“蘇默……蘇默你醒醒，跟我說句話……”她哽咽著，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微弱地迴盪，旋即被無邊的寂靜吞噬。沒有回應。只有那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像斷線的風箏，飄飄搖搖，隨時會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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