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是陌生的，帶著一種非自然的、恆定的、精確的溫度，從包裹身體的銀灰色毯子內部緩緩滲出，不燥熱，不滾燙，只是持續地、穩定地驅散著骨髓裡沉積了不知多久的寒意。莉亞蜷縮在醫療艙冰冷的金屬牆邊，毯子將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因為長時間注視而佈滿血絲、卻一瞬不敢合上的眼睛。

她的目光，穿過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牢牢鎖在房間中央那個低矮的平臺上，鎖在平臺上那個被光芒和機械臂環繞的身影上。蘇默。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被精心陳列、正在接受修復的古代遺物。臉上、身上之前沾染的血汙和洞穴的汙漬己經被清理乾淨，露出下面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在光芒下甚至能看到皮膚下細微的、青藍色的血管。眉心那片焦黑的痕跡依舊刺眼，但周圍的紅腫似乎消退了一些。胸前的灼傷被一層半透明的、泛著淡綠光澤的凝膠狀物質覆蓋，隨著他微弱的呼吸，凝膠表面微微起伏。

變化是細微的，但莉亞用她全部的專注力捕捉著。蘇默的呼吸，不再是之前那種斷斷續續、帶著瀕死溼囉音的艱難喘息，而是變得稍微綿長、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間隔依舊長得令人心慌，但至少，那可怕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斷絕的阻滯感減輕了。他胸膛的起伏，也似乎更加規律了一點，不再像之前那樣每一次都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

是那些緩緩滴入他靜脈的發光液體，是那些貼在關鍵部位的清涼凝膠，是平臺散發出的溫暖光暈，是這整個房間精密的、非人的“治療”在起作用。它們穩住了他滑向死亡深淵的趨勢，將他那縷微弱的生命之火，強行“固定”在了瀕臨熄滅、但尚未熄滅的臨界點上。

他還活著。以這種被機械維持的、脆弱的、非自主的方式，活著。

這應該讓莉亞感到慶幸，狂喜。是的，在最初的時刻，當她看到蘇默的呼吸平穩下來，看到他死灰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生氣時，那股絕處逢生的巨大慰藉確實沖刷過她，讓她幾乎虛脫。但此刻，最初的激動退去，長時間的守候和寂靜，讓另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不安，悄然爬上了她的心頭。

蘇默太“安靜”了。不僅僅是昏迷的安靜。而是一種……剝離了所有“人”的反應的、絕對的、深沉的平靜。他的眉頭不再因為痛苦而緊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瞼下一片死寂，連眼球都不再轉動。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只留下最基礎生理功能被外部機器強行維持的……空殼。

那兩片貼在他額頭和眉心的淡綠色凝膠，散發著清涼提神的氣味，似乎壓制了高燒帶來的痛苦和混亂，但也似乎……將他更深層的意識，一起“壓制”或“隔離”了。他不再有囈語，不再有無意識的掙扎，不再有任何屬於“蘇默”的、哪怕是最痛苦的、鮮活的反應。

莉亞寧願他像在洞穴裡那樣痛苦地顫抖、胡言亂語，至少那樣證明他“裡面”還有東西在掙扎，在感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靜地躺在那裡，彷彿一具等待最終處理的、精緻的標本。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下意識地將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緊。毯子的溫暖很舒適，卻無法驅散心底那層越來越厚的寒意。她看著蘇默，看著那些在他身上方無聲、精準移動的機械臂，看著這個潔淨、高效、非人、充滿了超越時代科技感的房間，一股巨大的疏離感和恐懼感悄然滋生。

這裡的一切，都在“救”蘇默。但“救”他的方式，是如此冰冷，如此“非人”，與他之前被那“協議載體”侵蝕、變得銀灰眼眸、說話像機器的狀態，隱隱有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相似性。都是在用絕對的、外部的、冰冷的技術或“秩序”，覆蓋、取代、或者強行維持他那屬於“人”的、混亂的、脆弱的、但真實存在的內在。

她救了他，把他拖進了這扇門，得到了治療。但她是不是……也把他推向了另一種形式的、更徹底的“消失”？

不。不能這麼想。莉亞用力甩了甩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活著才有希望。只要他還活著，只要這口氣還在，蘇默就還在。她必須相信，在他那片被痛苦、混亂和冰冷“協議”覆蓋的意識最深處，那個真正的、會保護她、會咬牙堅持的蘇默，還沒有被完全磨滅。就像在洞穴裡，在他瀕死之際，指尖最後那一下微弱的顫動，和為她開啟這扇門的、不知是本能還是殘存意志的“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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