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嘶啞、破碎、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又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非人般平穩和單調的、彷彿電子合成音質感的音節，極其緩慢地，從他唇間飄了出來：

“……識別……中……”

不是“莉亞”。不是任何有意義的詞。而是“識別中”。

就像一臺剛剛啟動、正在進行初始自檢和物件識別的機器。

莉亞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不是喜悅的眼淚，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悲傷、心寒和某種荒謬感的、冰冷的淚水。他真的……變成了某種“東西”。那個“協議”，那冰冷的“載體”，似乎在他瀕死的昏迷和治療中，更深地、更徹底地……覆蓋、或者說，取代了他。

“不……” 她哽咽著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不是識別……是我，蘇默，看看我，我是莉亞！你記得嗎？我們一起逃出來的，你救了我，在森林裡，在石室，你還記得老傑森嗎？記得小灰嗎？”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希望能喚起他哪怕一絲一毫的記憶。

蘇默的目光，依舊平靜地（或者說，空洞地）落在她臉上，灰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資料流光芒，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又迅速熄滅。他的眉頭，再次微微蹙起，這一次，似乎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邏輯衝突”或“資訊處理延遲”。

“……資訊……庫……檢索……匹配度……低。關聯性……存在。但……無法……完全解析。”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單調，斷斷續續，彷彿在讀取一份殘缺不全、充滿亂碼的報告。“目標個體：人類幼年體。生命體徵：虛弱，存在輕傷。與當前載體……存在高頻互動記錄。情緒狀態：高度不穩定。建議：保持觀察，維持安全距離。”

他在分析她。用冰冷的邏輯和資料，分析她這個“目標個體”。

莉亞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滑過她冰冷的臉頰，滴落在蘇默蓋在身上的、同樣潔白光潔的薄單上，留下一點深色的溼痕。

似乎是她的眼淚引起了某種“異常”反饋，蘇默那灰色的眼眸，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向了她臉上滾落的淚珠。他的眼神依舊空洞，但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困惑？或者說，是對這種無法被現有“協議”或“邏輯”歸類、處理的、“低效”的、“非理性”的生理現象的……“計算延遲”？

他盯著那滴淚珠看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重新將目光移回莉亞的眼睛。他的嘴唇，再次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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