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有了溫度，是莉亞掌心那點微弱的、不斷流失的體溫，和她緊貼著蘇默手背的臉頰上，淚水殘留的冰涼溼意。倉庫裡恆定不變的陰冷，彷彿被這具殘破軀體重新開始的不穩定呼吸，攪動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活物”的漣漪。但這漣漪帶來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種更加尖銳的、混雜著希望與恐懼的刺痛感，在莉亞早己凍僵的心底蔓延開來。

蘇默的呼吸不再像之前那樣微弱到幾乎斷絕，而是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雖然依舊短促、淺薄，帶著一種彷彿破舊風箱在漏氣的、令人不安的嘶啦雜音，但至少，能聽到了。他依舊閉著眼睛，但眼瞼下的眼球，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開始極其緩慢、極其不安地轉動著，偶爾會伴隨著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充滿痛苦和茫然的細微呻吟，眉頭也隨之緊緊蹙起，在眉心那片焦黑痕跡上方，犁出深深的溝壑。

他在做夢？還是……那些“亂”和“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衝撞？

莉亞不敢確定。她只是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背靠著冰冷堅硬的貨架殘骸，一隻手緊緊握著蘇默那隻依舊冰涼、但指節偶爾會無意識痙攣般蜷縮一下的手，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想碰碰他緊蹙的眉頭，想抹平那裡的痛苦，卻又不敢，怕自己的觸碰會帶來更糟的反應。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他臉上，試圖從那片蒼白的、沾著血汙的、被痛苦籠罩的面容上，解讀出任何一絲屬於“好轉”或“清醒”的跡象。

小灰緊貼著她的腿趴著，毛茸茸的身體傳來一點聊勝於無的暖意。琥珀色的眼睛大部分時間也望著蘇默，耳朵微微轉動，喉嚨裡偶爾發出細微的、帶著困惑和擔憂的嗚嚕聲。它似乎也能感覺到，這個一首保護著它們、卻又變得陌生可怕的人，正在經歷著什麼。

時間，在這片充滿了渾濁光影、陳腐氣味、痛苦呼吸和無聲等待的死寂倉庫裡，被拉伸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在冰冷的油脂中跋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小時。蘇默眼瞼下的轉動變得更加劇烈，呻吟聲也變得更加清晰、痛苦。他的頭開始無意識地向一側偏轉，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發出一些破碎的、意義不明的音節：

“……不……停下……錯了……不是……那裡……”

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極致的抗拒和混亂，彷彿在夢中與什麼無形的東西搏鬥。他的右手（被莉亞握著的那隻）猛地收緊了一下，力量不大，卻讓莉亞的心瞬間揪緊！那不再是之前無意識的痙攣，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試圖抓住或推拒什麼的“意圖”！

“蘇默？蘇默！” 莉亞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輕輕搖晃他的手，“你醒醒！看看我！是不是做噩夢了？”

似乎是她的聲音和搖晃穿透了那層痛苦的迷霧，蘇默身體的掙扎驟然停頓了一下。緊接著，他那一首緊閉、不安顫動的眼瞼，猛地睜開了！

依舊是那雙灰色的眼眸。但這一次，裡面不再是全然的、空白的茫然。

瞳孔是擴散的，沒有焦距，佈滿了因為痛苦和混亂而爆出的、不正常的細微血絲。眼神劇烈地晃動著，彷彿剛剛從一個急速旋轉、充滿了破碎光影和尖銳噪音的深淵中被強行拋了出來，靈魂尚未歸位，還殘留著墜落的眩暈和恐懼。他急促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那嘶啦的雜音和濃重的血腥味，額頭上、脖頸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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