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單純的缺失，而是成了一種有重量的、緩慢流動的實體，從西面八方包裹過來，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陳年的陰冷。莉亞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背靠著同樣冰冷、佈滿細微劃痕的貨架殘骸，感覺自己正一點點沉入這片粘稠的、無聲的黑暗泥沼。身體的疼痛不再尖銳，而是擴散成一種瀰漫全身的、遲鈍的麻木和沉重，只有偶爾挪動時，後背和肋骨的傷處才會傳來一陣讓她眼前發黑的銳痛。寒冷像無數細小的冰針，透過單薄破爛、早己被冷汗和血汙浸透的衣衫，扎進皮膚，鑽進骨頭縫裡，讓她的牙齒控制不住地輕輕打顫，發出細微的、斷續的咯咯聲。

但比身體的冷和痛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心裡的那種空。一種冰冷的、無邊無際的、彷彿被遺棄在宇宙盡頭的虛無和恐慌。倉庫裡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壓抑的、帶著血腥味的呼吸，和小灰偶爾發出的、充滿了不安的細微嗚咽。那扇被蘇默一拳轟碎的金屬門洞，像一張猙獰咧開的巨口，沉默地對著倉庫內部，門後那片翻騰的黑暗此刻似乎平息了，但那種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存在感”並未完全消失，只是蟄伏著，如同潛伏在深海之下的巨獸，無形的壓力透過破損的門洞瀰漫進來，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的目光，幾乎一秒鐘也無法從身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身上移開。

蘇默就躺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身下墊著她能收集到的、最不硌人的幾塊破爛織物（是從傾倒的貨架上扯下來的、早己腐朽的包裝材料）。他依舊保持著那個仰躺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胸口隨著那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極其緩慢、間隔長得令人心慌地起伏著。臉色在倉庫僅存的、從高處破損通風口透下來的、不知是真實天光還是設施殘餘照明的慘淡微光下，白得像墓穴裡剛挖出來的石膏，沒有一絲活氣。嘴唇緊緊抿著，乾裂起皮，嘴角殘留著她之前怎麼也無法完全擦淨的、暗紅色的血痂。眉心那片焦黑的痕跡，在昏暗中像一個不祥的烙印，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可怕而詭異的衝突。

最讓她心裡發慌的，是蘇默此刻的狀態。太“靜”了。昏迷的人她不是沒見過，老傑森酒醉不醒時也會打鼾、會翻身、會無意識地皺眉嘟囔。但蘇默沒有。他躺在那裡，像一尊被摔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失去了所有內在機括的石像。沒有痛苦的呻吟，沒有不安的顫動，甚至連眼珠在眼皮下的轉動都沒有。只有那微弱到彷彿隨時會斷絕的呼吸，證明這具軀體裡，還殘存著一點點名為“生命”的餘燼。

他真的還能醒過來嗎？醒過來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是那個會沉默地護著她、偶爾眼神里會閃過一絲疲憊和無奈的蘇默，還是之前那個眼神冰冷銀灰、說話像宣讀報告、差點把她也當成需要管理的“附屬生命體”的“東西”？又或者……是別的、更可怕的、被那門後黑暗侵蝕後的存在？

這些念頭像一群冰冷的毒蛇，在她腦海裡瘋狂噬咬、纏繞，帶來一陣陣尖銳的恐懼和更深沉的茫然。她用力甩了甩頭，想把它們甩出去，但只是讓本就昏沉的腦袋更加眩暈。她不能想，不能深究。一想，那冰冷的絕望就會像潮水般湧上來，將她徹底淹沒。

她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抓住點什麼，來對抗這片吞噬一切的寂靜、寒冷和恐懼。

她的目光，落在蘇默那隻被她握著的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著長期勞作和握持工具留下的厚繭，此刻卻冰涼僵硬，無力地癱在她的掌心。她用自己的兩隻小手，努力包裹住他幾根冰冷的手指，試圖將自己那點可憐的、正在不斷流失的體溫傳遞過去。很徒勞，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同樣冰冷，甚至比他的更冷。但她還是固執地握著，彷彿這樣就能建立起某種連線，就能將他從那個冰冷的、未知的深淵裡，一點點拉回來。

“蘇默……” 她對著那片死寂的黑暗，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氣音，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你能聽見嗎？天好像……又亮了一點點。這裡好冷……我的手都快凍僵了……”

沒有回應。只有她自己話語微弱的迴音，迅速被無邊的寂靜吞噬。

“我找到的水……還有那種白色的片片，都放在你旁邊了。你渴不渴？餓不餓？要是渴了……餓了……你就動一下手指頭，好不好？就一下……” 她繼續說著，語無倫次，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只是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小灰一首守著呢，它也沒睡，可精神了……”

蜷縮在她腳邊的小灰，似乎聽懂了她在說它，抬起頭，用溼漉漉的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腿，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望著她，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安慰般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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