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沒有盡頭的黑暗。像被浸在冰冷、粘稠的墨汁裡，又像是被活埋在最深的地底，連意識本身都要被這純粹的虛無吞噬、同化。蘇默感覺自己只剩下一點微弱的、隨時會熄滅的知覺，漂浮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連時間都失去意義的混沌裡。

然後，一點聲音滲了進來。不是聽到，是“感覺”到。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像是隔著厚厚的、吸音的海綿傳來。是……滴水聲？滴答，滴答，緩慢，固執。又好像有低沉的、嗡嗡的震動，很規律，帶著某種灼熱的氣息，像是巨大的金屬心臟在緩慢搏動。

還有氣味。鐵鏽、油脂燃燒、燒紅的金屬、潮溼的泥土、陳年的木料……混合成一種複雜、沉鬱、帶著強烈“人工”和“地下”意味的氣息。這味道，和地窖的黴味、外面灰燴的甜腥腐臭都不同，更加……堅硬，更加灼熱。

他好像……躺在一堆粗糙但厚實的東西上，像是鞣製過的厚皮革，下面還墊著乾燥的、帶著陽光曬過氣息的乾草？身體感覺很重，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像灌了鉛，痠痛無力，但之前那種撕裂靈魂般的劇痛，似乎減輕了許多，變成一種遍佈全身的、遲鈍的麻木和沉重。喉嚨依舊乾渴得像要冒煙，但不再是火燒火燎，只是幹。腦袋裡那種尖銳的、要炸開的疼痛也平息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彷彿被徹底掏空後的虛弱和鈍痛。

發生了什麼？

破碎的記憶如同沉船的碎片，在黑暗的意識之海里緩慢上浮。灰燴……巨大的、蠕動的汙泥怪物……無數幽綠的光點……莉亞的尖叫……還有他自己，在絕境中，不顧一切地將所有精神、意志，連同對生存的最後渴望，化作一股蠻橫的洪流，撞向那團混沌……

對了，莉亞！莉亞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刺穿了麻木的黑暗。蘇默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停止跳動。他記得自己倒下了，七竅流血，意識沉淪。莉亞……那個瘦小的、總是用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的女孩……她怎麼樣了？在那種怪物面前，她怎麼可能活下來？

一股冰冷的、比灰燴更刺骨的絕望攫住了他。他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那沉重的眼皮和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掙扎著，想要睜開眼，想要發出一點聲音，想要確認……

眼皮顫抖著，掀起了一絲縫隙。

光線並不強烈，甚至有些昏暗，是一種溫暖、搖曳的橙紅色，來自側前方某個固定的光源，將周圍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跳動的、帶著煙火氣的暖色光暈。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用粗大原木和厚石板加固過的弧形頂棚，上面懸掛著一些黑乎乎的、像是燻肉或者草藥的東西。空氣裡瀰漫著他之前“感覺”到的那些氣味，此刻更加真切。

這是一個……房間？地下的房間？比莉亞那個地窖大得多，也堅固得多。

他極其緩慢、僵硬地轉動眼珠。視線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自己躺在一張用厚木板和皮革簡單拼成的矮榻上，身上蓋著一條雖然粗糙但厚實幹燥的羊毛毯。矮榻放在房間一角，旁邊是一個同樣粗糙但很結實的大木箱，上面放著那個缺口的陶碗，碗裡有小半碗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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