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那句話說完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篝火燒著溼柴,噼啪響了幾聲,蹦出一顆火星,落在古澀的袖子上,燒了一個小洞。古澀低頭看了看,用手把火星捻滅了。袖子上的焦洞不大,邊緣發黑,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布燒焦的味道。他把袖子翻過去,把焦洞蓋住,靠在巖壁上。
預警陣的旗子插在營地周圍五丈遠的地方,古澀能看到最近的那面旗杆頂端透出的微光。光很淡,像螢火蟲尾巴那種亮度,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自己眼花。旗杆在微微顫動——不是有人靠近,是風吹的。陳瑤說過,預警陣分兩種震動,風吹的震動是高頻的、持續的、沒有規律的;人或者妖獸觸碰則是低頻的、間歇的、有規律的。古澀盯著旗杆看了幾個呼吸,確認震動是風的頻率,才收回目光。
周元清還站在營地敞口的位置,姿態沒有變過。夜明珠掛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光從他的左側照過來,把他一半的臉照得發白,另一半藏在陰影裡。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古澀盯著他看了幾個呼吸,確認他沒有睡著——睡著的人身體會有極其細微的晃動,尤其是站著睡的人,重心會在大腳趾和腳跟之間來回切換。周元清沒有,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他在聽。
陳瑤把自己裹在一條薄毯裡,靠著巖壁蜷成一團,頭歪在肩膀上,呼吸很沉。她是真的睡著了。古澀注意到她在睡著之前把自己的劍橫在了膝蓋上,右手搭在劍柄上。睡著之後手從劍柄上滑下來了,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動,像是在夢裡拔劍。陣法師的精神消耗比普通修士大得多,佈陣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一場戰鬥下來神識消耗大半,她扛不住了。
孟寒坐在最右邊,離篝火最遠的位置。他沒有睡,靠在巖壁上,眼睛半睜半閉,胸口上的傷口在夜明珠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不是血的顏色,是藥粉和血混合後氧化變色。他每隔一會兒就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傷口,然後用手指按一按傷口周圍的皮膚。古澀知道他這是在試探毒性有沒有擴散,傷口不疼不代表沒事,有些毒是麻痺性的,讓人感覺不到疼,等感覺到的時候己經晚了。孟寒怕死。
張浩靠著古澀左邊的巖壁,呼吸很穩,但古澀知道他沒睡。他的右手始終搭在劍柄上,大拇指在劍柄上畫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是緊張,是習慣。劍修和刀修一樣,手裡沒有東西的時候,手指會自己找東西摸。張浩摸劍柄,古澀摸刀柄。
古澀把右手從刀柄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活動了一下手指。握刀太久,手指僵硬了,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首,再一根一根地彎回來。掰到無名指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停了。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吹旗杆的聲音,不是木柴燃燒的聲音,不是營地五個人呼吸的聲音。是一種很低沉的、持續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移動,又像是有很多細小的東西在地面上爬行,密密麻麻的,從西面八方同時傳來。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他還在想孟寒的事、還在想孫靜做的排骨、還在想左膝蓋什麼時候才能完全不疼——他就根本不會聽到。
但他在聽。
從坐下來那一刻起,他的耳朵就一首在聽。他沒有刻意去聽什麼,只是沒有把耳朵“關上”。在雜役峰的時候,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在做什麼,耳朵都要留一隻在外面。挑水的時候聽身後有沒有腳步聲,劈柴的時候聽柴堆裡有沒有蛇,睡覺的時候聽窗外有沒有人靠近。這個習慣跟了他三年,改不掉了。
聲音越來越近。
古澀慢慢地把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到刀柄上。動作很慢,慢到即使有人在三丈外盯著他看,也不會發現他在動。他先用小指碰到刀柄的末端,然後無名指、中指、食指,最後拇指扣住刀鐔。整個過程用了大約五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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