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加班到深夜的週五。

沈芸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寫字樓的大堂空空蕩蕩，只剩下保安在值班臺後面打盹。她推開玻璃門，十一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把大衣裹緊了。手機螢幕亮著，小林十分鐘前發來一條微信：“溫泉團建你到底去不去啊？明天早上八點集合，過時不候！”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後還是打了兩個字：“去的。”

傳送。她把手機塞回兜裡，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夜色中。

其實她不想去。不是不想跟同事相處，而是那種“團建”式的社交讓她覺得累。一群人湊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鬧鬧，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拍一些發在朋友圈裡顯得生活很精彩的照片。這些事她以前做起來得心應手，甚至樂在其中。可現在她做不到了。不是不會，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隔閡感讓她覺得自己在演戲——不是沈雲那種“我本不是男人但要裝成男人”的演戲，而是“我本不是這個圈子的人但要裝成這個圈子的人”的演戲。

一樣是演戲，前者她演了西年，後者她演了兩個月就演不動了。原因很簡單——前者她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麼，後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在大梁朝，她每天扮演沈雲是為了沈家五口人的命，是為了那些她愛的人能活下去。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有明確的目的和意義。可在這個世界裡，她扮演“正常白領沈芸”是為了什麼？為了不讓同事覺得她奇怪？為了保住這份工作？為了在這個城市裡體面地活下去？

這些理由都太輕了。輕到撐不起她每天坐在工位上八個小時的力氣。

沈芸在地鐵上找了個角落站著，車廂裡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加班晚歸的人，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臉上寫滿了疲憊。她靠在車門旁邊的立柱上，閉上眼睛，讓列車的晃動帶著她的意識漂移。恍惚間她覺得自己還在大梁朝的官船上，船伕撐著竹篙，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兩岸青山如黛，白鷺在稻田裡起起落落——

地鐵到站的廣播把她從恍惚中拽了出來。車廂門開啟，一股冷風灌進來，沈芸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正呈一種奇怪的姿勢——右手虛握著，像是在扶著一頂並非存在的官帽。

她把手放下來，攥成拳頭塞進大衣口袋裡，快步走出了車廂。

週六早上八點，公司的團建大巴準時從寫字樓樓下出發。沈芸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觀。小林坐在她旁邊，嘰嘰喳喳地跟前面的人聊天，聊的是最近很火的一部古裝劇。

“你看了嗎？就是那個《長安十二時辰》的導演拍的新劇，服化道絕了！據說劇組專門請了歷史顧問，衣服的紋樣、髮髻的樣式全都是按照唐代壁畫復原的。”小林說得眉飛色舞，“男主角穿那身圓領袍帥炸了，我都能想象唐代的那些官員上朝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了——”

沈芸的耳膜微微顫了一下。圓領袍。上朝。唐代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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