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來一個？”老闆抬頭看了她一眼。

沈芸搖了搖頭，快步走了。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變成沈雲那個壓低了之後的少年嗓。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車廂中部，一隻手吊著拉環，身體隨著列車的晃動而晃動。周圍的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們的臉，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麻木和疲憊。沈芸想起大梁朝的清晨，她走在去翰林院的路上，街上也是人來人往，但那些人不會低著頭看手機，他們會互相拱手問好，會站在路邊聊幾句閒天，會在賣豆漿的攤子前排隊等著那一碗熱騰騰的豆漿。那是一個慢的世界，慢到你有時間看清每一個人的臉，慢到你會記住衚衕口賣花阿婆的笑聲，慢到你還有心思在上班的路上看一眼巷子裡盛開的海棠花。

而她曾經在那樣慢的一個世界裡，活了西年。

公司的大樓在CBD的核心地段，玻璃幕牆反射著早晨的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沈芸刷了工卡走進大堂，電梯裡己經有幾個同事了，看到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她也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早上好”，但那個“早”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發不出來。

她的工位在十七樓，靠窗，視野很好，能看到大半個城市的天際線。桌上放著她離開那天沒喝完的半杯咖啡，咖啡表面結了一層乾涸的皮，杯壁上爬滿了棕色的漬痕。電腦螢幕還亮著，螢幕上是一個沒做完的PPT，游標在最後一行的末尾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她回來繼續。

一切都沒有變。她的工位、她的電腦、她的半杯咖啡、她的PPT，全都沒有變。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好像那幾個月的穿越真的只是一場夢。

可是那些記憶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記得沈大牛蹲在菜地裡拔草時後脖頸上的汗珠，記得周氏納鞋底時針穿過鞋底發出的輕微聲響，記得沈鐵蛋趴在桌上寫大字時咬筆桿的樣子，記得沈石站在院門口晨光中漸行漸遠的背影。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儲存在她的記憶裡，比任何高畫質影片都要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每一個細節——沈大牛後脖頸上的汗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暈，周氏手裡的麻線在穿過鞋底時微微顫動的弧度，沈鐵蛋咬過的筆桿上那一排細小牙印。

這些不可能是夢。沒有人能做一場這麼清晰、這麼漫長、這麼細節豐富的夢。

“沈芸。”經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上週那個方案的終稿今天上午要交，你檢查一下發我。”

沈芸轉過頭，看著經理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她在大梁朝見過多少官員的臉，有和藹的、有嚴肅的、有諂媚的、有倨傲的，每一個人的臉背後都藏著複雜的心思和利益。可經理的臉很簡單，就是催方案而己，沒有權謀，沒有傾軋，沒有那些要花很多心思才能看懂的彎彎繞繞。

“好。”她說。

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變了。不是沈雲那個壓低了之後的少年音，也不是她在沈家跟家人說話時那種自然的女孩聲，而是她穿越前那個普通都市白領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是一個在人群中不會被任何人記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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