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元帝太興二年秋夜，朔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像無數把小刀子，狠狠砸在祖逖大營的牛皮帳篷上，發出“簌簌”的銳響。寒意順著帳篷的針腳往裡鑽，連帳內懸著的油燈都被吹得微微發顫，燈芯結著焦黑的燈花，忽明忽暗的光，將中軍帳內兩張緊繃的臉映在泛黃的羊皮地圖上——那地圖是從羯兵手裡繳獲的，邊角己被磨得起毛，上面用硃砂細細標註著石虎大軍的營壘、糧道與佈防，而“黑風口”三個字被圈了個醒目的紅圈，旁邊還畫著三道短線，代表著“咽喉要地”的標記。

燕良（字伯毅）身著玄色軟甲，甲片是用嶺南的烏木混合薄鐵打造的，輕便卻堅韌，腰間懸著一柄烏木劍鞘的軟劍，劍鞘上沒有任何紋飾，只在劍柄處纏著一圈磨得發亮的牛皮——那是他父親臨終前給他的遺物，陪著他從譙郡的亂軍裡殺出來，又跟著他投奔了祖逖。他俯身看著地圖，手指重重按在“黑風口”的紅圈上，羊皮被按出一道深深的淺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刀鋒般不容置疑的銳氣：“石虎的糧草營就紮在這斷崖下，三面是刀削似的峭壁，崖壁上長滿了野藤，根本沒法攀爬，只有這條羊腸小道能進出——寬不過三尺，只能容一人一馬側身通行，連運糧的牛車都得卸了輪子才能過。”

他頓了頓，指尖順著地圖上的小道往下劃，“探報說，糧草營的守軍統共不過百人，大多是羯人雜役和抓來的漢人壯丁，真正能打的羯兵只有三十個。今夜輪值的是羯人偏將阿骨，那廝是個出了名的酒鬼，每到輪值必偷喝軍糧裡的麥酒，上次還因為喝醉了弄丟了兩袋火油，被石虎抽了二十鞭子。按他的性子，此刻多半己醉得像灘爛泥，連營門的鹿角都沒扎牢，崗哨說不定都在打盹。”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麻繩捆著的竹簡，輕輕推到祖逖面前。竹片上的墨跡還帶著潮溼的潮氣，邊緣甚至能看到些許水漬——是營中情報司的斥候剛從黑風口摸回來遞上的密報，那斥候為了摸清守軍的輪值規律，在斷崖下的荊棘叢裡趴了整整一天，腿上被野刺劃得全是口子，回來時連站都站不穩。祖逖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目光在竹簡上“糧草營存糧五千石、馬料三千擔、火油百桶”的字樣上盤旋良久，指節輕輕叩了叩案几，案上的銅爵被震得微微晃動，琥珀色的酒液在爵中晃出細小的漣漪：“伯毅打算帶多少人去？這黑風口雖險，可畢竟是石虎的糧道咽喉，萬一他設了伏兵，或是阿骨沒醉，你帶著人進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一百精銳足矣。”燕良側身掀開帳簾，夜風捲著秋草的澀味和雪粒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猛地一斜，險些熄滅。他用手護住燈芯，目光指向帳外黑沉沉的密林——那片林子連綿數十里，枝椏交錯，像張巨大的黑網，林子裡還不時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滲人。“末將打算從東側的野豬峽繞過去，那裡荊棘密得能藏住人，地上全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連腳步聲都聽不到。羯人覺得那地方根本沒法走，連崗哨都沒設，疏於防備。末將算過時辰，從大營到野豬峽五里路，穿林而過只需半個時辰，子時初刻就能抵達糧草營，燒了糧草就走，寅時之前必能返回大營，來去如疾風，絕驚動不了十里外主營的羯兵。”

話音落，他解下腰間的軟劍，烏木劍鞘看著尋常，可抽劍的剎那，一道冷光劈開帳內的昏黃，劍刃映著燈火，竟亮得讓人眼生疼——這劍是用西域的鑌鐵打造的，雖只有三尺長，卻鋒利無比，去年與石勒部交戰時，燕良曾用它一劍劈開過羯兵的鐵甲。劍刃上還留著幾道細小的缺口，那是砍在石頭上留下的痕跡。“每人只帶三斤火油，用厚布裹緊，再配一柄短刀和一塊火石，長兵一概不帶——免得行軍時甲葉、槍桿碰撞出聲，驚了羯人的崗哨。”燕良的指尖輕輕撫過劍刃的缺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老友，語氣卻依舊沉穩，“末將己挑好了人，都是跟著我從譙郡一路殺過來的弟兄，個個能在黑暗裡辨聲辨位，閉著眼都能摸到刀柄，就算蒙著眼，也能順著風聞出羯兵身上的羊羶味——羯人常年吃羊肉，身上的味道洗都洗不掉，一里外就能聞見。”

祖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銅爵被震得跳起來，琥珀色的酒液濺在地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好！不愧是我祖逖的部將！有你這份膽識，何愁石虎不滅！”他站起身，身上的鎧甲因動作幅度大，鐵片相互碰撞著發出“叮叮”的輕響，那鎧甲是他早年征戰時穿的，胸前還留著一道深深的刀痕，是當年與後趙軍交戰時被砍中的痕跡。“我在野豬峽外的山神廟旁備三百騎兵接應，都騎著最快的烏孫馬，馬嘴都勒著嚼子，馬蹄裹著麻布，刀箭上弦，隨時待命。你若遇變故，就放三支鳴鏑，鳴鏑的聲音能傳三里地，我聽到立刻帶人衝進去，就算把黑風口翻過來，也把你和弟兄們救出來。”

說到這裡，他盯著燕良年輕卻格外沉穩的臉——這孩子才二十五歲，卻己跟著他打了三年仗，從一個毛頭小子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將領，眼裡的銳氣藏都藏不住，可眉宇間又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沉穩。祖逖忽然放緩了語氣，眼中多了幾分長輩般的關切：“伯毅，切記，你的任務是燒糧草，不是斬將奪旗。只要火起，看到糧草營的煙柱沖天，立刻撤，莫要戀戰。羯兵雖兇，可沒了糧草，不出三日就得軍心大亂，到時候咱們再趁機掩殺，比現在斬幾個羯將管用得多。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跟著你從譙郡來的弟兄，又怎麼對得起……醫營的盧姑娘？”

提到盧婉婉，燕良的耳尖微微泛紅。他拱手行禮，甲冑的護肩與胸甲相撞，脆響在安靜的帳內迴盪：“將軍放心，末將省得。此行只為燒糧，絕不戀戰，定能帶弟兄們平安回來。”轉身出帳時，夜風掀起他的戰袍下襬，露出裡面貼身的軟甲——那軟甲的肩甲處縫著一塊補丁，是醫營的盧婉婉用麻布補的，針腳細密，比營裡的裁縫補得還結實。上次燕良在戰場上被流矢射中肩甲，軟甲破了個洞，盧婉婉連夜給他補好，還在補丁里塞了一小包曬乾的艾草，說能驅寒。

他下意識回頭望了眼西側醫營的方向，那裡亮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透過帳篷的縫隙漏出來，像只安靜的眼睛，在漆黑的營地裡格外顯眼。他知道，盧婉婉定是在燈下熬金瘡藥。那姑娘是譙郡名醫盧伯的女兒，戰亂時父親被羯兵殺了，她就帶著藥箱投奔了祖逖的軍隊，成了醫營的醫官。她總說，戰場上的金瘡，就得用烈酒清創，雖疼得鑽心，卻能去腐肉、防潰爛，就像打仗，看著狠厲，實則是為了將來天下太平，百姓能安穩種莊稼、收糧食。

燕良的唇角不自覺繃緊，腳步更快了——得快點回來，別讓她熬藥熬到天快亮。那藥汁熬久了會糊，藥效就差了，而且她總盯著藥罐，眼睛熬得通紅，上次燕良去取藥時，還看到她眼裡的血絲，問她是不是沒睡好，她卻說“將士們在前線拼命，我熬點藥算什麼”。一想到這裡，燕良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暖又疼。

帳外的空地上，一百名精銳己整裝待發。他們都穿著深色的短打，那是用粗麻布染的，夜裡不容易被發現；腳踩軟底的皮靴，靴底裹著兩層麻布，踩在地上悄無聲息；腰間的火油罐用兩層厚布裹著，連繫帶都系得緊緊的，生怕行軍時晃動出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抹了些鍋底灰，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雙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那是常年在戰場上磨練出的眼神，銳利得能穿透黑暗。

見燕良走來，眾人齊齊拱手，動作整齊得沒有一絲聲響，連呼吸都壓得又輕又勻，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證明這是一百個鮮活的漢子。站在最前面的是老兵陳三，他跟著燕良最久，去年在譙郡城外，曾替燕良擋過一刀，肚子上留著一道長長的疤痕。他看著燕良，眼中沒有多餘的話，只輕輕點了點頭——那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不用言語，就知道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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