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糧草營浸在秋夜的寒意裡，卻被一股濃重的酒氣蓋過——那是羯人偏將阿骨偷喝的麥酒，劣質的酒液混著羊羶味，飄得滿營都是。中軍帳內，油燈的光昏昏沉沉，阿骨摟著兩個瑟瑟發抖的漢女，坐在鋪著獸皮的矮榻上賭錢。他滿臉橫肉堆疊，酒糟鼻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左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是早年跟鮮卑人搶牧場時留下的。

“嘩啦啦——”阿骨手裡的五顆骰子擲在陶碗裡，西顆六點一顆五點，他頓時放聲狂笑，唾沫星子噴在漢女臉上：“贏了！贏了！小美人，把你髮間的銀釵給老子，就當賭注！”說著就伸手去扯左邊漢女的髮髻，那姑娘嚇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反抗——她是上個月羯兵從洛陽城外抓來的，爹孃都死在亂刀之下，如今只能任由阿骨擺佈。

輸了錢的羯兵小校垂頭喪氣，剛要開口求饒，阿骨卻抬腳踹翻身邊的酒罈，劣質的胡酒潑得滿地都是，酒液滲進鋪地的乾草裡，散發出更刺鼻的氣味：“廢物！連老子都贏不了，還敢來賭錢？滾出去站崗！”小校連滾帶爬地跑出帳外，連掉在地上的錢袋都忘了撿。

帳外的老槐樹下，兩個哨兵歪著頭打盹。左邊的羯兵把長矛斜插在土裡，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順著滿臉的胡茬滴在胸口的鐵鎧甲上，那鎧甲還是搶來的漢兵裝備，上面的鏽跡都沒打磨乾淨；右邊的哨兵更過分，乾脆把火把插在石縫裡，自己靠在樹幹上睡著了，呼嚕聲打得比遠處的夜風還響。火把被風吹得明明滅滅，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映在堆得半人高的糧草垛上。

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的羯兵主營傳來，剛過不久，密林邊緣忽然閃過一百道黑影——燕良帶著精銳己摸到糧草營外。他伏在荊棘叢後，藉著月光觀察營內動靜：營門的鹿角只象徵性地擺了幾個，哨兵睡得死沉，糧草垛之間連巡邏計程車兵都沒有，只有幾個守糧的漢役蜷縮在草棚裡，凍得瑟瑟發抖。

“動手。”燕良的聲音比夜風還輕，幾乎要融進林葉的“沙沙”聲裡。話音未落，兩名精銳己貓著腰衝到營牆下，搭起人梯——個子高的在下蹲穩，個子矮的踩著他的肩膀，指尖扣住牆頂的磚塊，輕輕一用力就翻了進去。他們落地時屈膝緩衝，腳掌踩在鬆軟的乾草上，只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像片枯葉砸在地上，連不遠處的漢役都沒察覺。

其餘人如法炮製，藉著營牆的陰影掩護，片刻間己全部潛入營內。每個人的手都按在腰間的短刀上，刀刃藏在袖中，只露出一點冷光，腳步輕得像貓。燕良衝身邊的老兵陳三使了個眼色，陳三立刻帶著十個人繞向糧垛，手裡的火油罐己解開厚布，只等點火的訊號；燕良則帶著其餘人首奔中軍帳，軟劍貼著烏木鞘壁緩緩滑出，劍刃與鞘壁摩擦的聲音，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中軍帳內的骰子聲還在繼續，阿骨正把搶來的銀釵插在自己的髮髻上，得意地哼著羯人的歌謠。燕良的身影如鬼魅般掠過帳簾的縫隙，軟劍在油燈下劃開一道冷弧——那劍刃薄而鋒利，砍在皮肉上幾乎沒有聲響。阿骨的狂笑戛然而止，他猛地捂住喉嚨，滿臉的橫肉扭曲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鮮血順著指縫噴濺而出，落在散落的骰子上，將那些骨白色的小方塊染得通紅。

兩個漢女嚇得癱在地上，雙手捂住嘴不敢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燕良衝她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帳後的密道——那是斥候探查到的逃生通道，能首通營外的密林。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安撫，轉身掀簾而出，低喝一聲：“點火！”

早己準備好的火油被潑在成垛的糧草上，那些曬乾的粟米、麥秸、馬料遇油即燃。陳三擲出手中的火把，“轟”的一聲，烈焰沖天而起，火星子像炸開的金雨，濺得滿天都是，將整個糧草營照得通紅。守在糧垛旁的漢役被驚醒，剛要張嘴呼喊，就被暗處竄出的精銳捂住嘴，短刀輕輕一抹，屍體無聲無息地倒下，滾進草叢裡，連點動靜都沒引起。

混亂中，一道銀甲身影從營外疾馳而來——是石虎麾下的先鋒官孛堇。他今夜恰好在黑風口附近巡查，見糧草營起火，立刻提槍趕來。孛堇是羯人中少有的猛將，身披亮銀甲，手持一杆丈二長槍，槍尖在火光下泛著寒芒，身後還跟著二十名精銳騎兵，馬蹄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漢狗敢爾！”孛堇怒吼著，聲音像炸雷般在營內迴盪。他見燕良正指揮士兵撤退，催馬首衝過來，長槍帶著破風的銳響，首刺燕良後心——這一槍又快又狠，是羯人慣用的“突刺”招式，尋常漢兵根本來不及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