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彷彿能滴落下來，將整座建康城裹入一片沉寂。宮門早己閉合，銅環靜垂，守卒換崗的腳步聲在空巷中迴盪幾下便消散了。燕良卻未歸府。

他坐在建康城西一處僻靜宅院的堂中，這院子原是前朝一位退隱御史的別居，如今荒廢多年，只因地處偏隅、西鄰稀少，反倒成了最穩妥的密會之所。堂內陳設簡陋，僅一張舊案、兩排木椅，牆上掛著一幅褪色山水，畫角己捲起。案上燈芯將盡，火光微顫，映得人影搖曳不定，如同此刻人心般難以捉摸。

盧婉婉立於側旁，手中藥箱未曾離身。那是個烏木嵌銅的老箱子，邊角磨得發亮，鎖釦泛著青綠鏽跡。她指尖輕輕撫過銅釦，確認機關依舊完好——這是她父親留下的遺物，也是她行走江湖時唯一的倚仗。藥香隱隱自箱縫滲出，混合著夜露的溼氣，在空氣中浮成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寧。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燕良。

燕良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條窄巷深處，巷子極窄，僅容一人透過，兩側高牆斑駁，爬滿了枯藤。他的視線穿透黑暗，彷彿在等什麼人，又彷彿只是不願回頭面對即將到來的變局。手指搭在刀柄上，不是握，也不是收，只是貼著，像在感受金屬的溫度——那把刀曾飲過羯酋之血，也曾在洛陽陷落之夜斬斷三十六騎咽喉。如今它靜靜臥在鞘中，卻仍透出一股不肯低頭的鋒芒。

方才宴席上的事己成定局。

司馬睿設宴於東堂，名為犒勞舊臣，實則步步設防。酒過三巡，忽問燕良：“將軍久鎮江北，功勳卓著，然兵權在握，孤心常憂。”語氣溫和，字字如針。燕良當即起身，解下佩刀與虎符，雙手奉上，言辭懇切：“臣願交兵權以安君心，唯求朝廷勿棄北地百姓。”

那一瞬，滿堂文武皆屏息。

他做得大義凜然，可他自己清楚，那不是退讓，而是誘敵深入的第一步。朝廷不會再輕易授兵權於他，這一點，他早有預料。但他也知道，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朝廷冊封的印綬裡，而在民心所向、將士用命之中。

“祖逖該到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可辨，每一步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與不容動搖的決心。門扉輕啟，一道身影步入堂中，風塵滿面，甲冑未卸，肩頭還沾著北方特有的黃沙，正是祖逖。

他走進來，沒有先說話，而是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一卷帛書。動作沉穩，毫無遲疑，彷彿這一跪不是為了權謀，而是為了某種更沉重的東西——信念、誓言，或是亡魂的託付。

燕良起身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便抬眼望向祖逖，眸光驟亮，宛如寒星劃破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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