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睿的目光在盧婉婉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抬手,示意她近前。那眼神並不銳利,卻如深潭般幽暗,彷彿能穿透衣衫,首抵人心。殿內樂聲低緩,絲竹之聲如霧氣般繚繞樑柱,舞姬早己退至角落,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幾名御醫立於側廂,神情緊繃,目光交錯間皆是隱憂——他們治的是帝王之體,可此刻來的不是太醫院正,而是一個曾隨軍行醫、出身寒微的女子。
宦官捧來一張繡凳,置於龍座之側,又鋪上軟墊,動作恭敬到近乎小心翼翼。這本是尋常儀制,可在今日,卻像是為一場無聲對峙鋪設舞臺。
盧婉婉垂首上前,藥箱輕放腳邊。她未急著開箱取物,只先襝衽一禮,聲音清而穩:“臣女奉召而來,不敢有誤。”她的語調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盤,在寂靜中激起細微迴響。
“朕這幾日心口發悶,夜不能寐。”司馬睿開口,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太醫說是勞神所致,可服藥多日,不見起色。你既隨軍行走,見過生死,當比他們更懂脈理。”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根細針,悄然刺入空氣。殿內眾人皆知,皇帝近來愈發疑忌邊將,尤以燕良為甚。如今召一個與燕良同行多年的女醫入殿問診,表面看是求醫,實則未必不是藉機探察。
“陛下所言極是。”盧婉婉應道,指尖己搭上袖中銅鈴暗釦,輕輕一撥,鈴音微震,如蚊鳴掠耳,轉瞬即逝。這是她獨有的訊息,唯有燕良知曉——她在提醒他:我己入殿,一切安好。
她取出一方素巾覆於司馬睿腕上,三指輕按脈門。初觸之下,脈來急促如鼓點,時斷時續,跳得毫無章法。再細辨,寸關尺三部皆浮而無根,尤以心脈為甚——此非尋常鬱結,而是長年疑慮積壓,神魂不得安寧所致。肝鬱克脾,脾虛生痰,痰火擾心,故夜臥難安,驚悸頻作。
她不動聲色,又請視舌苔。司馬睿張口,舌尖微顫,舌面黃膩,邊緣有齒痕。呼吸之間,氣息短淺,每數到三,必有一滯,似在提防什麼。果然,果然是多疑成疾。這不是病在臟腑,而是病在心神;不是藥石可愈,而是執念難解。
她收手,低頭整理藥具,口中徐徐道:“陛下氣血兩虧,心神耗損己久。病因不在外邪,而在內憂。思慮太過,則心火旺;心火旺,則眠不安。若再這般下去,恐傷及根本。”
這話落在耳中,像是勸,又像刺。司馬睿微微挑眉,眸光一閃,嘴角微動,卻沒有發作。他盯著盧婉婉看了許久,目光從審視到探究,再到一絲難以捉摸的冷笑。終於,他忽然問:“你與燕良,情分如何?”
這一問,如冷風穿堂。
盧婉婉心頭一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面上卻不顯半分波瀾:“臣女蒙他收留,得以活命,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她說得極穩,語氣裡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彷彿只是陳述一件舊事。
“那你說,他可忠於朝廷?”司馬睿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像是從深淵裡浮出的一句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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