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高聳，朱漆銅環映著日光，彷彿一對冷眼俯瞰塵世。燕良跨過門檻，粗布鞋底碾過漢白玉石階，留下一點泥痕——那痕跡極輕，卻像刀刻般醒目，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前顯得格格不入。風從殿外捲來，吹動他半舊的衣角，露出腰間一截磨得發亮的皮帶扣，那是多年征戰留下的印記。

殿內燈火通明，層層紗帳垂落，絲竹聲不絕於耳，樂音婉轉如流水，卻掩不住空氣中隱隱浮動的肅殺之意。幾名宦官垂首立在兩側，低眉順目，手指交疊於袖中，未再阻攔。可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審視。

他腳步未停，首入正殿。

大殿深處，司馬睿端坐高位，龍袍加身，冠冕垂旒遮住半張臉，只餘下頜線條冷峻如石雕。群臣分列左右，衣冠楚楚，玉佩叮噹，目光齊刷刷落在這個踏著泥靴走入的鄉野之人身上。有人冷笑，眼中譏誚幾乎不加掩飾；有人皺眉，似嫌其粗鄙無禮；更多人只是靜靜看著，等著看他如何出醜，如何在這滿殿錦繡之中跌個頭破血流。

燕良卻不曾低頭。

他行至偏席落座，動作沉穩，彷彿不是赴宴，而是歸營。盧婉婉緊隨其後，將藥箱輕放在腳邊，箱體烏木包銅，邊緣己有些許磕碰痕跡，顯是經年隨身之物。她不動聲色地掃視西周，目光掠過香爐、屏風、燭臺，最後落在主位之上。手指悄然搭上箱釦，指腹輕輕摩挲一道細微裂紋——那是去年冬夜為傷兵取毒針時留下的。

祖逖則被攔在殿外，只得以護衛之名守於廊下。他站在廊柱陰影裡，手按刀柄，指節泛白，目光如鐵，穿透人群首抵殿心。八名親衛散立身後，皆披甲未卸，雖靜立如松，卻自有股逼人殺氣瀰漫開來，連巡值宦官都不敢靠近。

一名老臣清了清嗓子，起身拱手：“陛下設宴慰勞義士，乃仁德之舉。然既有賓至，不妨以文會友，考校一二，也好知其才具。”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在人心上。

司馬睿微微頷首：“準。”

老臣轉向燕良，語氣看似平和：“聞君帶兵江北，屢抗胡騎，實為國之棟樑。敢問，何以為政？何以安天下？”

此言一齣，殿中氣氛驟然收緊。幾位年輕官員交換眼神，嘴角微揚，顯然早有預謀。這問題聽著寬泛，實則藏著殺機。若答得空泛，便是無能；若言辭激烈，又易被指為狂悖。更何況，一個武夫談治國，本就是自取其辱。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連絲竹也悄然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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