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聲在街巷間迴盪，餘音未散，鐵靴踏地的節奏由遠及近，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點。燕良站在巷口，背影挺首如松，目光掃過那佇列陣而來計程車卒，沒有動。風從巷子深處捲起塵土，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又被沉重的腳步碾進石縫。他不動，並非懼怕，而是像一頭伏在暗處的豹子，在等獵物走過最鬆懈的一瞬。

盧婉婉靠在牆邊，指尖還捏著那張寫有桐油成分的紙片。她將紙摺好，塞進藥箱夾層，動作輕緩卻果斷——彷彿不是藏一張方子，而是埋下一顆種子。她的手指常年沾著藥香與草汁，指甲邊緣泛著淡淡的青褐色，那是金瘡散浸染的痕跡。她低頭時，一縷碎髮滑落額前，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祖逖退後半步，手仍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巡防隊伍的令旗——那上面繡的不是軍符，而是“監察司”三個墨字，黑得刺目，像是用血寫成。

隊伍穿街而過，留下一地塵灰。盔甲鋥亮，步伐整齊，可那些士兵的臉卻麻木得如同泥塑。有人咳嗽了一聲，立刻被身後督官一腳踹倒，拖走時只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燕良這才抬腳，低聲說：“先找落腳處。”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劃過冰面，清清楚楚地傳入兩人耳中。

三人沿著窄巷前行，避開主道。街面漸寬，商鋪林立，可行人稀少，偶有商販叫賣，聲音也壓得極低，像是怕驚醒什麼沉睡的猛獸。一家布莊門口掛著半幅褪色紅綢，卻被巡更人一把扯下，扔進泥水裡。店主是個年近六旬的老婦，嘴唇哆嗦著想說話，最終只是低頭清掃，連那塊被踩爛的紅綢也不敢撿起。燕良記下了這家店的位置——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她門前的地磚縫隙裡，嵌著一枚銅錢，邊緣刻著半個“義”字。

轉過兩條街，祖逖忽然停步。前方十字口立著一塊石碑，刻著“禁聚令：五人以上不得並行，違者拘押”。幾個孩童正蹲在碑前玩耍，拿炭條在地上畫兵陣圖，笑聲清脆。一名巡邏兵走過去，一腳踢翻他們的炭盒，又一腳將最小的孩子踹倒在地。哭聲戛然而止，其餘孩子怔住，隨即西散奔逃，唯獨那個跌倒的小男孩沒動，仰頭望著兵士，眼裡沒有淚，只有恨意。

“這城，管得比牢獄還緊。”祖逖低聲道，嗓音沙啞，像是從舊日戰場上帶回的鏽鐵磨出來的。

燕良不語，只伸手摸了摸腰間刀柄。他知道，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在刀鋒之下，而在看不見的地方——在每一聲壓低的咳嗽裡，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眼神交匯中，在那些深夜無人知曉的密信傳遞之間。

他們最終在西南坊尋到一處廢棄土地廟。屋頂塌了一角，雨水常年侵蝕，樑柱歪斜，神像倒伏在地，臉朝下趴著，一手伸出，似是要抓回遺落的人間香火。香爐翻倒，積滿塵土，幾隻老鼠竄過供桌，啃食殘燭。廟外荒草叢生，高過人膝，幾戶流民蜷縮在屋簷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見有人來，紛紛躲開，有個老嫗抱著嬰孩迅速鑽進草堆，連呼吸都屏住了。

“就這兒。”燕良環視一圈，語氣平靜，“沒人會注意破廟。”

祖逖點頭，進廟後先檢查樑柱與後窗，確認無暗道。他又爬上殘破的閣樓，掀開腐朽的木板，檢視是否有藏身夾層。隨後取出隨身匕首，在牆角刻下一道淺痕——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記，表示“安全暫駐”。盧婉婉將藥箱放在乾爽角落，取出幾包藥材重新分裝。她動作熟練，每一味藥都按毒性、用途分類，再用油紙包好，貼上小標籤。她從袖中抽出一張小紙，默寫今日所見三家藥鋪名號，並在其中兩家旁畫了叉。第三家雖肯賣藥，但她注意到掌櫃右手無名指缺了半截，那是曾被刑具夾斷的痕跡。

燕良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宮牆輪廓。天色將暗，城中燈火零星亮起，唯有東南方向燈籠成片，映出朱門高牆的影子。那裡是權貴聚居之地，笙歌隱隱，酒氣飄空。而這邊，連狗吠都帶著怯意。

“祖逖，你去茶寮時，可聽見誰提過兵事？”

祖逖盤腿坐下，從懷中掏出一隻破陶杯，輕輕放在地上：“去了‘義勇茶寮’，原是舊部相約議事之地。如今只剩三西人，話也沒法說透。一人剛開口說北伐，旁邊立刻有人擺手，說‘莫惹禍’。另有個老兵喝醉了嚷幾句‘朝廷忘本’，當場就被兩個便衣帶走。”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怒火，“那人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流血，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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