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江風仍帶著溼冷的寒意，吹得人衣襟貼骨，彷彿連肺腑都被浸透。天邊泛起青白，霧氣如紗，在江面緩緩浮動，將遠處的水波與蘆葦蕩籠在一片朦朧之中。隊伍在泥濘小道上行進了一個多時辰，腳底踩著溼滑的爛泥，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得起勁。鞋底沾滿泥塊，走著走著便成了沉重的負擔。有人低聲咳嗽，傷員蜷縮在擔架上，臉色灰敗，呼吸淺促。

終於望見前方城郭輪廓。青灰色城牆自霧中浮現，宛如巨獸伏臥於地平線上，沉默而威壓。城門處人影攢動，旌旗半卷，守軍列隊森嚴，長戟斜指天空，鎧甲在微光下泛著冷鐵色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那是戒備的氣息，是刀鋒未出鞘卻己懸於頸上的壓迫感。

燕良走在最前，腳步穩健，不曾因疲憊而遲緩。他目光如鷹隼掃過城門外三重關卡。每道卡口都設了木柵，兵卒手持長戟，逐一查驗過往行人身份文書。有百姓因拿不出憑證被推到一旁，蹲在地上瑟瑟發抖，懷裡抱著一個瘦弱孩童，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大聲哭喊。一輛貨車上堆滿麻袋，也被攔下翻查，穀粒撒了一地，被靴子踩進泥裡，無人理會。幾個士兵粗暴地掀開草蓆，甚至用矛尖挑開棉絮，只為確認是否藏匿兵器或密信。

“看來建康近來防得緊。”祖逖低聲說，手按刀柄，眉心微蹙。他聲音極輕，像是自語，卻又分明說給身邊人聽。他的眼角掃過西周崗哨，注意到箭樓上多了弓弩手的身影，且皆為精銳，非尋常戍卒可比。

燕良沒應聲，只抬手示意全隊放緩腳步。他昨夜剛下令將趙七軟禁——那個曾在江北暗通胡騎、形跡可疑的隨行醫官。此刻他對任何盤查都格外警覺，生怕一紙文書、一句對答不慎，便引來殺身之禍。隊伍停在百步之外，他轉身看了盧婉婉一眼。

她正低頭整理藥箱，手指輕輕撫過鎖釦那道劃痕——昨夜江上撬箱的痕跡尚未抹去。那不是她弄的，而是有人趁夜潛入船艙，試圖偷取藥材名錄與通行印鑑。她及時驚醒，以銀針刺破對方手掌才將其逼退。此刻她指尖觸到那道裂口，心頭仍有一絲餘悸。察覺他的目光，她抬眼點頭，神色平靜，彷彿只是在檢查藥瓶是否鬆動。

“你來應付。”他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冰珠落玉盤。

盧婉婉提箱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她身形纖細，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袍，外罩蓑衣，髮髻用一根竹簪挽住，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醫女。但祖逖知道，這雙手不僅能救人，也能在瞬息之間決定生死。他退後半步，壓低嗓音對身後將士道：“若起衝突，護住傷員先撤。寧可棄物，不可損人。”

三人緩步走向第一道關卡。

守將是個中年軍官，臉窄鼻高，眼神銳利如刀。他站在木臺之上，披著玄色披風，腰間佩劍未出鞘，卻自有凜然之威。他接過燕良遞出的文牒，翻開細看，眉頭漸漸皺起，指節在紙上輕輕敲擊兩下。

“你們從江北來？”

“是。”燕良答，“奉流民之託，赴建康求援，帶傷病者南遷。沿途己有十餘人病亡，餘者皆危在旦夕。”

守將不語，又翻了幾頁，忽然冷笑：“這文書用的是去年南陵醫署的印信？可知道那邊早被胡騎燒了？整座城池化為焦土，連片瓦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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