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婉婉的手指在麻布上打了個結，剪斷線頭。她把藥箱合上，輕輕放在醫棚角落的木架上，動作輕緩，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傷者。又往陶罐裡添了半勺鹽，指尖沾著微溼的顆粒，在昏黃油燈下泛出一點晶瑩。火塘裡的灰還溫著，映出幾點暗紅，像未熄的餘燼，也像大地深處不肯閉眼的眼睛。

這鹽是昨夜從一口破鍋底刮下來的，混著泥屑與焦黑的鍋垢，經她反覆淘洗、熬煮、晾曬，才得來這一小撮。每一粒都珍貴如金，不只是為了調味，更是為了吊住那些失血過多、氣若游絲的人命。她知道，再過幾個時辰，新一批傷員就會被抬進來——敵軍不會停歇，他們也不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塵土。這身粗布衣裳早己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乾淨整潔。她的臉被煙熏火燎過，顴骨微凸，眉間刻著細紋，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如山澗深水，不動聲色地盛著生死悲歡。十年前，她是鎮上藥鋪掌櫃的女兒，每日坐在櫃檯後翻《本草綱目》，聽著父親講解“甘草調和諸藥，猶如君子居中”。那時她以為，一生不過是在藥香中度過，替人抓幾副安神湯、祛風散，便己是功德圓滿。

可戰火來了。先是北境鐵蹄踏破關隘，接著流民如潮水般湧向南地，沿途村落焚燬，屍橫遍野。她隨父母逃難，途中遭遇劫匪，父親為護藥箱而死，母親在寒夜裡咳血斷氣。最後只剩她一人揹著箱子，在雪地中跋涉七日，終於抵達這座殘破的邊城。城門將閉時，守卒見她懷中藥材尚存，便放她入內。

從此，她不再是盧家小姐，而是“盧大夫”。

醫棚外傳來腳步聲，急而不亂。燕良從牆頭下來，鎧甲未卸，肩頭沾著灰與血，靴底踩進一灘泥水也沒察覺。他走過通道時，幾個孩子蜷在草堆裡，聽見聲響睜開了眼，又默默閉上——他們己學會不在夜裡哭鬧。一個五六歲的女童悄悄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貼身藏著的一塊烤紅薯皮，那是今早分到的口糧，她捨不得吃完，留著當明天的早餐。

燕良停在醫棚門口，望著裡面忙碌的身影。盧婉婉正俯身檢視一個昏迷老兵的脈搏，手指搭在腕上，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她沒抬頭，只低聲問：“南牆守住了？”

“守住了。”他說，“死了七個，傷三十多個。”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將一塊浸了藥汁的布覆在老人額頭。那布是用野蒿、黃芩和陳年艾草熬煮過的，氣味苦澀，卻能退熱鎮神。她知道這一夜不會太平，所以每一味藥都省著用，每一塊布都要反覆清洗晾乾。昨日還有人提議燒掉染血的繃帶，她說不行，“火太招眼，敵人會知道我們缺人手；而且……這些布上沾的是活人的汗和血，不是死物，不能隨便扔。”

燕良靠在門框上，終於開口：“你該歇會兒。”

“等最後一個醒過來。”她答得平靜，“他們還能活，就不能放棄。”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剛才有個女人，抱著孩子撲上去撞翻敵兵……她摔下去的時候，還在護著那孩子。”

盧婉婉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包紮。“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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