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屋外淅淅瀝瀝地下著,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兩人的心絃。燕良垂眸,看著面前的密信與聖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嘲諷,有釋然,更有堅定不移的篤定。
“顧兄,你自建康而來,一路北上,可曾親眼見過豫州的光景?”燕良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字字千鈞,“城外的流民,剛有了安身之所;田間的百姓,剛種下春麥,他們盼的,不是我燕良當什麼鎮南大將軍,不是什麼榮華富貴,而是秋天能多收幾擔糧食,能吃飽穿暖;那些從江南逃來的流民,身上還帶著戰火的傷痕,心中還藏著顛沛的恐懼,他們要的,不是金帛美人,而是能有一方安穩之地,能睡個踏實覺,不用再怕兵痞劫掠,不用再受流離之苦。”
他伸手,將那捲明黃聖旨與密信,輕輕推回顧榮面前,目光清澈,神色堅定,沒有半分動搖:“顧兄,你說陛下能給我高官厚祿,能給我權柄利祿,可這些,豫州百姓最期盼的安穩度日,陛下他,給得了嗎?建康的朝堂,爭權奪利,紙醉金迷,何曾管過江北百姓的死活?”
顧榮喉結劇烈滾動,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來豫州的路上,確實親眼見過,城外新開的水渠縱橫交錯,滋養著萬畝良田;流民安置點裡,炊煙裊裊,百姓各司其職,耕織有序,那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是在建康城裡,永遠也看不到的。他心知燕良所言皆是事實,更懂燕良的本心,從來都不是為了權位,而是為了這豫州的萬千百姓,可皇命在身,他終究還是要做最後的嘗試。
顧榮猛地站起身,錦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最後的警告:“燕兄,你我相識一場,我勸你最後一句,胳膊擰不過大腿,朝廷的百萬兵力,終究遠勝於你這豫州一隅。莫要因一時意氣,拿自己的性命與前程做賭注,到頭來,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燕良不言,只是起身,默默送他走到府衙門口。雨霧朦朧中,顧榮身上的華貴錦袍,在滿城樸素的民居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格格不入。
就在顧榮撐傘欲邁步離去之時,燕良忽然開口,聲音清晰,穿透雨幕:“顧兄,勞煩你回去轉告陛下,我燕良所求,從來都不是高官厚祿,不是權傾一方,只是這豫州的百姓,能安穩活下去,能免於戰火,能豐衣足食。他若是真能做到體恤萬民,輕徭薄賦,還天下一個太平,不用他派人來勸,我燕良自願解甲歸田,回鄉耕讀度日,絕無半句怨言。”
顧榮的腳步猛地一頓,身形僵在原地,雨水打溼了他的官袍邊角,冰冷刺骨,可他卻久久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此番勸降,己然徹底失敗,燕良的心意,比這豫州的城池還要堅固,絕非利祿與舊情所能撼動。良久,他終究是長嘆一聲,撐著油紙傘,轉身走入幽深的雨巷,身影漸漸被雨霧吞沒,再無蹤跡。
燕良立在府衙門口,望著顧榮離去的方向,眼神沉靜。他心中清楚,這不過是司馬睿的緩兵之計,勸降不成,日後必定會有更大的風波,甚至兵戎相見。但他絲毫不怕,也絲毫不懼,民心己聚,豫州己安,百姓歸心,這份根基,任誰也無法撼動,任誰也無法奪走。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厚重的雲層散開,天邊透出一縷微光,灑向大地,驅散了溼冷與陰霾。盧婉婉輕步走到他身邊,望著顧榮消失的雨巷,輕聲說道:“他不會回頭的,司馬睿也不會善罷甘休。”
燕良微微點頭,目光轉而望向城外的田野方向。只見春雨過後,田地裡己有農夫披著蓑衣,冒著餘寒,彎腰春耕,身影在水田裡晃動,像一粒粒頑強扎進土裡的種子,孕育著生機與希望。
“我們也不用回頭。”燕良語氣堅定,眉眼間透著從容與篤定,“路不在建康的皇宮裡,不在那些高官厚祿裡,而在前面,在這些勤懇勞作的百姓腳下。只要百姓安穩,豫州安定,縱使前路風雨,我亦一往無前。”
微風拂過,帶著泥土的芬芳與麥苗的清香,沁人心脾。府衙前的青石板上,雨水漸幹,陽光灑落,照亮了燕良堅毅的身影,也照亮了豫州大地,那片屬於百姓的希望與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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