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城的深夜,萬籟俱寂,唯有零星的打更聲,隔著沉沉夜色,隱約飄入耳中。城中一處隱秘密室,西壁由青石板砌成,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寒意,只在室中央懸著一盞素油燈,昏黃微弱的光暈緩緩彌散,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將顧榮與燕良兩人的身影,拉長了投在冰冷的石牆上,隨著燈芯噼啪的輕響,忽明忽暗,恍若兩人此刻跌宕難平的心境。
顧榮一身錦緞官袍,袍角繡著精緻雲紋,盡顯朝廷命官的威儀,可此刻他卻無心顧及儀表,抬手將略顯累贅的官袍下襬緊緊掖在腰間,上前兩步,湊近燕良身前,語氣褪去了白日里的客套疏離,多了幾分掏心掏肺的懇切,儼然是在說最私密的體己話。
他目光緊鎖著端坐於案前的燕良,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都帶著誘惑的分量:“燕良,陛下的心意,我己然盡數帶到。只要你肯放下兵權,歸順朝廷,豫州牧的位置,依舊是你的,非但如此,陛下還許諾,可賜你王爵之位。江南半壁的無盡財富,世間絕色的美人佳麗,儘可任你挑選,你又何苦執著於此,偏要與朝廷作對,落得個滿門皆險的下場?”
這番話,顧榮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他篤定,任誰面對這般滔天富貴,都不可能不動心。豫州地處中原,連年戰亂頻仍,民生凋敝,遠不及江南的富庶繁華,王爵加身,財富美人傍身,這是多少人窮盡一生都求不來的潑天機緣,他不信燕良能拒之門外。
可令他意外的是,燕良始終安坐如山,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的粗瓷茶盞,聞言只是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至極的笑意,那笑意裡無半分豔羨,更無動搖,唯有一片澄澈平靜。
顧榮見狀,心中微沉,索性將籌碼盡數丟擲,又往前湊了幾分,呼吸幾可相聞,語氣愈發篤定:“燕兄,我知你胸有抱負,心懷百姓,可這亂世之中,光有一腔抱負,終究是難撐大局。你死守豫州這彈丸之地,縱然能護得一方百姓一時安穩,可朝廷大軍壓境,北邊胡虜虎視眈眈,你又能撐得了多久?到頭來,不過是玉石俱焚,連你護著的百姓,也要跟著遭殃。”
他頓了頓,擲出最後的重利,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陛下親口許諾,只要你願奉表稱臣,歸順朝廷,豫州牧的印信,明日便可送到你手中,再加封你為南平王,食邑五千戶!江南的鹽田、絲坊,皆是日進斗金的產業,你隨便挑上幾處,便是享不盡的金山銀山!至於美人,吳郡喬家雙姝,豔名傳遍江南,才情容貌皆是絕頂,陛下也願一併為你送來,助你安享榮華。”
在顧榮看來,這般條件,己然無可挑剔。高官厚祿、榮華富貴、絕色美人,世間最誘人的東西,盡數擺在燕良面前,即便是朝中那些功勳老將,怕是也會立刻叩首謝恩,俯首稱臣。他緊緊盯著燕良的雙眼,滿心等著從中看到期盼己久的動搖與貪婪,可燕良只是緩緩端起茶盞,輕吹開盞面漂浮的茶沫,動作從容淡然,彷彿方才聽到的,不是什麼滔天富貴,只是尋常閒話。
密室之中,只剩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氣氛一時凝滯。良久,燕良才放下茶盞,瓷盞與案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這份沉寂。他抬眸看向顧榮,目光清亮,宛若窗外傾瀉的月華,不含一絲雜質,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密室的沉悶:“顧兄,你可還記得,建鄴城外的那片流民營?”
顧榮聞言,臉色驟然暗了下去,眸色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有接話。那段往事,是他心底不願觸碰的隱痛,又怎會忘記。
“那年冬天,大雪封城,天寒地凍,我們奉旨前往賑災,”燕良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幾分悠遠的追憶,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風雪交加的日子,“雪地裡,橫七豎八躺滿了流離失所的百姓,餓殍遍地,哀鴻遍野。我親眼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抱著早己凍僵的孩子,跪在雪地裡,一遍遍磕頭,求我們給一口熱粥喝,那雙絕望的眼睛,我至今都忘不了。你當時站在我身側,紅著眼眶嘆氣,說亂世人命如草芥,這些話,顧兄都忘了嗎?”
顧榮的頭微微垂下,官袍下的雙手緊緊攥起,指尖泛白。他沒忘,從來都沒忘,只是歲月流轉,官場沉浮,他早己被功名利祿磨平了稜角,漸漸忘了當初的悲憫與初心,只懂得權衡利弊,追逐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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