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偏安，建康城內的歌舞昇平，掩不住江北豫州的風雨飄搖，更擋不住司馬睿心底翻湧的猜忌與不甘。自燕良坐鎮豫州，撫流民、修水利、整軍紀，不過數載光陰，便將這片飽受戰火荼毒的土地，治理得物阜民安，聲望日隆，百姓歸心，連周遭州縣的流民，都拖家帶口奔赴豫州，視燕良為亂世中的唯一依靠。

訊息傳至建康皇宮，司馬睿摔碎了手中的玉盞，龍顏震怒，又驚又懼。他本以為燕良不過是一方小吏，翻不起什麼風浪，卻沒料到其民心所向，己然隱隱有了抗衡朝廷之勢。他不甘心就此認輸，更不願眼睜睜看著豫州脫離掌控，先前派去的官吏被燕良不動聲色地擋回，軟的硬的都行不通，思來想去，司馬睿竟尋了燕良的舊相識，再度遣來說客，妄圖以舊情與利祿，撬開燕良的本心。

這位說客，乃是顧榮。曾與燕良同在東宮任職，彼時晉室未亂，太子尚在，兩人皆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常於東宮月下煮酒，論天下大勢，談為官之道，結下了幾分莫逆之交。此番司馬睿許以顧榮重利，命他前往豫州勸降，不僅帶來了高官厚祿的許諾，更有司馬睿親筆寫下的“既往不咎”的保證，勢要將燕良拉攏回朝廷麾下。

建康的信使抵達豫州城時，恰逢一場綿綿春雨。細雨如絲，淅淅瀝瀝，籠罩著整座城池，洗去了街巷的塵埃，也添了幾分溼冷的愁緒。顧榮身著一身華貴錦緞官袍，頭戴烏紗，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孑然立在豫州府衙的青石板上。雨水順著傘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他望著府衙簷角垂落的雨珠，神色複雜難言，眼底藏著愧疚、忐忑，還有幾分對舊友的唏噓。

想當年，東宮初見，燕良是才華橫溢的新晉郎官，一身青衫，眉眼清朗，談詩論政，鋒芒畢露；而他是太子近臣，沉穩內斂，兩人惺惺相惜，互為知己。可如今，世事變遷，山河破碎，一個成了手握豫州實權、心繫萬民的守將，一個成了皇權驅使、前來勸降的說客，身份對立，立場相悖，再見之時，早己物是人非。

府衙內的侍從早己通傳，燕良緩步走出，並未著戎裝，也未穿官服，只是一身樸素布袍，袖口還沾著些許墨跡，顯然是正在處理公務。他面容沉靜，目光平和，見到顧榮，並無半分意外，也無絲毫疏離，只是微微頷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顧兄遠道而來，快請入內奉茶。”

廳堂之內，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春雨的溼冷。盧婉婉素手端上熱茶，滾燙的茶湯注入瓷杯，氤氳的茶香嫋嫋升起，沖淡了屋外的雨霧，也緩和了幾分尷尬的氛圍。顧榮端坐椅上，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卻絲毫沒有品茶的心思，滿腦子都是司馬睿的囑託，還有眼前舊友的模樣。

沉默片刻，顧榮終究還是先開了口，他強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卷軸，雙手捧著，語氣刻意裝出鄭重肅穆：“燕兄，別來無恙。陛下念及你昔日在東宮的輔佐之功，又惜你才幹，特下恩旨，封你為鎮南大將軍，食邑三千戶，總攬豫、兗二州軍政大權。從前你拒受朝廷任命、固守豫州的種種舉動，陛下皆既往不咎，一筆勾銷，只要你願奉表稱臣，歸順朝廷，即刻便可接旨，榮歸建康。”

明黃卷軸熠熠生輝，上面是司馬睿親筆書寫的聖旨，字跡遒勁，許諾的官爵、封地、俸祿，皆是滔天富貴，足以讓世間任何一位地方守將怦然心動，趨之若鶩。顧榮見狀，又趁熱打鐵，語氣帶著幾分誘哄：“陛下還特意吩咐，燕兄若是喜愛江南的風物人情，建康城內，早己備好豪華府邸，金帛珠寶、絕色美人，任憑燕兄挑選，絕無半分虧待。”

燕良目光落在那捲聖旨上，卻並未伸手接過，更沒有展開細看，只是淡淡抬眸，看向顧榮，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首擊人心的力量：“顧兄，你我當年在東宮，月下論及為官之道，你曾說，為官者，當上安君，下安民，方為正道。時隔多年，如今你我再看，這上安君與下安民，若是不能兼得，該做何抉擇？”

一句話，問得顧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神色變得窘迫無比。他怎會不記得當年的對話？那時他們都心懷赤誠，立志輔佐太子，匡扶晉室，安撫萬民，做一個青史留名的好官。可誰曾想，世事翻覆，太子早夭，諸王混戰，司馬睿在建康登基，偏安江南，沉溺於權術爭鬥，只顧著鞏固自身皇位，全然不顧江北百姓的死活，將“安民”二字拋諸腦後，早己失了天子的本心。

顧榮避開燕良清澈的目光，不敢與之對視，只能強詞奪理，語氣轉為懇切，帶著幾分勸誡：“燕兄，時移世易，不可同日而語。陛下縱然有過失，終究是晉室正統，天命所歸的天子。你如今執意固守豫州，不遵皇命，便是與朝廷對抗，形同叛逆，他日青史之上，只會留下亂臣賊子的罵名，何必為了一時執念，毀了自己的一世清名與大好前程？”

見燕良依舊不為所動，顧榮心一橫，又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密信，輕輕推到燕良面前，壓低聲音，丟擲最後的籌碼：“燕兄，這是陛下私下給我的密令，親口許諾，只要你肯歸順，豫州的軍政大權，依舊交由你一人執掌，朝廷絕不插手干涉；就連江南最富庶的鹽鐵專賣，也可分你三成利祿，保你一世榮華富貴，權傾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