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將軍聽得暗自頷首。他方才也在發愁過冬的事,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想移營的事,馬明遠病中都盤算到了,這份心思,確實比自己周全。
他本以為交代完這三件,軍務也就差不多了,正要應聲,卻見馬明遠忽然收了話頭,捂著嘴又是一陣猛咳,咳得肩頭都在抖,臉色白得像落雪。趙老將軍心裡一緊,剛要開口讓他歇會兒,就見他擺了擺手,抬眼望過來,眼神比方才還要凝重。
“還有一樁事,至關重要,老將軍務必記牢。”馬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巴爾特的老營裡,還扣著不少此前被俘的宋軍袍澤。等咱們拿下大營,全數收回來,一律平等相待——伙食、軍械、營舍,都跟咱們的弟兄一模一樣,不許分什麼先來後到、勝兵敗兵。”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趙老將軍臉上,一字一句道:“你回去立刻傳令全軍,咱們這一仗打勝的弟兄,誰也不許去挖苦嘲諷那些被俘的袍澤,不許拿他們戰敗的事嚼舌根。都是吃軍糧的漢人,落到敵手不是他們貪生怕死,是戰局使然。”
趙老將軍愣了一下。他倒不是苛待俘虜的人,只是在他想來,敗軍之卒收編進來,先當輔兵用著就是,哪用得著特意叮囑平等相待?勝兵有點驕氣,也是難免的事。
可馬明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後脊竄起一股寒意,心生冷汗。
“老將軍,人心要是散了,比吃一場大敗仗還可怕。”馬明遠咳了一聲,慢慢道,“咱們的人要是仗著打了勝仗,天天擠兌人家,人家心裡能服氣?真逼急了,他們自己拉著隊伍出去搶戰功、立山頭,打勝了還好,一旦吃了敗仗潰下來,勢必牽連全軍。到那時候,咱們好不容易掙來的這點勝果,轉眼就得煙消雲散。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擴地盤,是團結,是穩住所有人的心,比什麼都重要。”
帳內靜了片刻,只有火塘裡的炭塊噼啪輕響。
趙老將軍站在原地,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打了一輩子仗,見多了勝兵驕縱、敗兵銜怨的事,只當是軍中常態,從來沒往深了想。可被馬明遠這麼一點透,才曉得這裡面藏著天大的禍端。真要是新舊士卒生了嫌隙,互相拆臺,不用草原人打過來,自己內部先亂了。這層道理,別說底下的兵卒,就連他這個老將,方才都沒轉過彎來。
“好……好一個穩住軍心。”趙老將軍長長吐了口氣,看向馬明遠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敬重,“是老夫想淺了。你放心,這話我親自去傳,哪個兔崽子敢嘴賤擠兌自己人,老夫軍法從事!”
馬明遠微微點頭,像是鬆了口氣,身子也軟了幾分,靠回羊皮墊上:“有老將軍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這邊沒大礙,就是累狠了,歇個兩天就能起身理事。你今日先回前營坐鎮,別讓軍心浮動。”
“行,你只管安心養病,營裡有老夫在,斷不會出半分差錯。”趙老將軍鄭重拱手,又再三叮囑醫兵用心照料,才帶著副將轉身出了大帳。
外面的雪又下密了些,寒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趙老將軍卻絲毫沒覺得冷。他翻身上馬,心裡翻來覆去都是馬明遠方才那番話。原本只當這年輕人懂兵機、善謀劃,如今才知道,他連人心深處的彎彎繞繞都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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