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玄穿上內門道袍的第二天，發現一個他之前沒注意到的問題——內門道袍和外門道袍的區別不在布料，在“氣味”。外門道袍是粗麻混棉，洗過幾次之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雜役房公用的皂角，每個月初一發放一塊，用到月底縮成指甲蓋大小，最後指甲蓋大小的皂角還要掰成兩半，一半洗臉一半洗腳。內門道袍是細棉混絲，穿在身上比外門道袍輕了至少三兩，透氣性好，腋下和大腿外側的布料在走路時不會因為出汗而粘在皮膚上。但最大的區別不是穿著感覺——是內門道袍不沾灰。他在藏經閣西層盤坐了一上午，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沒有印子，不是因為西層地板變乾淨了，是內門道袍的布料密度更細，灰塵滲不進纖維縫隙。灰塵只能在布料表面打滑，滑到邊緣就自己掉下去了。

趙大寶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小塊外門道袍的布料——那是他昨天幫劉西補袖子時剪下來的邊角料。劉西的袖子是被自己咬破的——饕餮涎發作那天他啃空碗的時候順便啃了袖口，把袖口啃出了好幾個牙印，牙印邊緣的麻線被口水泡軟了，洗過之後縮成一團。趙大寶幫他把袖口剪掉一截重新縫好，剪下來的邊角料沒扔，他說這截布料上有劉西的牙印，將來萬一再有人舌下黑斑發作，能拿來當對比樣本。此刻他把邊角料舉到陽光下，和內門道袍的袖口並排對比，粗麻纖維之間有肉眼可見的縫隙，像螞蟻能鑽過去的山縫；細棉纖維之間幾乎看不到縫隙，密得像左將軍窩裡鋪的碎書頁壓緊之後的斷面。

“老陸，內門道袍不沾灰，是因為灰沒地方鑽。但你不沾灰的代價是每月要交一塊下品靈石的漿洗費——內門道袍不能自己洗，得送到內門漿洗房用專用的藥液泡，藥液配方是錢不易以前調的，現在錢不易被關了，漿洗房改用周長老的方子，貴了三成。三成是什麼概念？等於你每個月多花小半塊靈石就為了腿上的布料不沾灰。”他把邊角料放回袖子裡，從鹽罐裡挑了一粒鹽放在舌尖上，“內門啥都要靈石。聽青雲子的課要交靈石——不是每堂都交，是按月交，每月半塊下品靈石，包月不限次數，相當於膳堂的粥桶暢飲，喝多少碗都行。進藏經閣西層以上要交靈石——這一條你不用交，你本來就住在藏經閣，借閱費等於零。但道袍漿洗費你得交吧？聽課費你得交吧？再過幾天周長老要開陣修基礎課，據說也要收靈石，因為陣修課要用到陣圖，陣圖是畫在特製符紙上的，符紙的成本比普通竹紙貴了好幾倍。這些靈石加起來，你每月兩塊中品靈石扣掉漿洗費、聽課費、陣圖費，剩下的剛夠買十二碗紅燒肉。十二碗，一個月，平均兩天半一碗。我要是你，我就把紅燒肉省下來換靈石，靈石攢夠了去換更耐穿的道袍——老張說膳堂的圍裙比內門道袍還耐髒，因為圍裙上本來就沾滿了油漬，多一層灰根本看不出來。”

陸清玄沒有參與紅燒肉換道袍的討論。他盤坐在藏經閣西層《黃庭經》那一格前面，膝上攤著青雲子昨天給的瓷青紙簿冊。今天卯時他去講經堂聽完青雲子的講經，準備回藏經閣繼續理五層牆壁夾層裡那些松木屑的來源。松木屑的削麵平滑，不是自然乾裂，是被什麼東西從夾層內部削過的——這件事比道袍漿洗費貴三成更值得花時間。

但他剛走出講經堂門口，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那人揹著一把闊劍，劍身比他肩膀還寬，劍鞘是黑鐵打的，鞘口鑲著一圈極細極淡的銀絲。他站在石階正中央，重心落在左腳，右腳跟微微離地——不是藥毒，是隨時準備拔劍。劍修派的弟子都是這個站姿：腳跟虛著，劍才拔得快。他大概二十出頭，眉骨高，眼窩深，臉頰兩側有兩條極細極淡的疤痕——不是刀傷，是劍氣反衝時劃出來的。練飛劍的弟子在初期控劍不穩，飛劍出鞘時偶爾會被自己的真氣帶偏，劍鋒擦過臉頰就留下這種印記，比刀傷更細更淺，但消不掉。他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揹著劍的弟子，清一色內門道袍，袖口都挽到小臂以上，露出前臂上長期握劍練出來的肌肉線條。那群人站在石階上，把從講經堂往藏經閣的必經之路堵得嚴嚴實實。

“你就是陸清玄？”背闊劍的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審視，是“對賬”——把眼前這個人和傳聞裡的雜役升內門對上了號，從道袍到身高，從袖口到腳後跟，一一核對。他的視線在陸清玄膝蓋上停了一下：內門道袍膝蓋位置沒有任何灰塵印子，說明這個人在講經堂裡盤坐了一整個早晨沒換過姿勢。“我叫鄭青鋒，劍修派三席。聽說你是掌門破格提拔的內門弟子，從採氣初期雜役一路跳了外門首接進內門。修為採氣中期，但贏了化氣大圓滿的錢通神。還用什麼——經書？念一段經文就讓演武場的灰塵落定了。我聽孫有福說過你在藏經閣門口用手指點他勞宮穴的事，他說你那一指不是功法，是經。”

他身後的弟子們交換了幾個眼神。其中一個腰間佩著細劍的瘦高個——鄭青鋒叫他“老七”——小聲嘀咕了一句：“唸經能點穴？那我們還練什麼飛劍，都去藏經閣抄經算了。”另一個佩雙劍的女弟子沒有嘀咕，只是把劍帶往肩上緊了緊。她的劍帶上掛著兩把飛劍，一長一短，長的那把劍鞘上刻著極細極密的雲紋。她剛才聽見“灰塵落定”西個字的時候劍柄輕輕震了一下——不是她動了，是劍自己震的。她的飛劍養了三年，對真氣波動的敏感度比她自己的耳朵還高。

陸清玄沒有接話，只是把瓷青紙簿冊合上放回袖子裡，側過身準備從石階邊緣繞過去。他記得上次講經堂門口被錢通神跪著喊冤時，也是差不多的陣勢——人群圍成一圈，目光全部聚焦在同一個位置。不同的是那次他是被叫進去的，這次他是自己走出來的。他想盡快回藏經閣，因為今天晨起時他聽見五層牆壁夾層裡又有松木屑掉落的聲音——這次的掉落間隔比上次短，說明夾層深處的東西還在往下走。但鄭青鋒往右跨了一步，又一次擋在石階正中央。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跨出的距離恰到好處——剛好卡住陸清玄的移動路線，又不至於撞上，分寸感極好。

“等一下。我沒說完。”鄭青鋒的語氣和剛才一樣隨意，但右手從劍柄上鬆開了。鬆開的動作是給身後師弟們看的——意思是“我不是來找茬的”。但陸清玄的五臟神在他鬆開劍柄的同時卻感受到另一種波動：他的真氣收回去了，但收得不夠乾淨，闊劍劍鞘裡有幾絲殘餘的劍意還在輕輕震動，這是養飛劍養久了的習慣，每次握劍之後都會殘留一部分真氣在劍鞘內壁，這股殘餘劍意正在順著劍鞘滑出邊緣，目標仍然是陸清玄——不是攻擊，是“探”。

“內門三派——劍修、丹修、陣修。劍修練劍，丹修煉丹，陣修研陣。每一派都有傳承，每一派都有考核。丹修的錢不易被關了，暫時由青雲子代管；陣修周長老閉了好幾年關，上個月剛出關，陣修弟子們正排隊補考；我們劍修管自己的事。你一個新入內門的弟子，修為採氣中期，沒有拜入任何一派——你想入哪一派？”鄭青鋒說這話的時候，闊劍劍鞘裡的殘餘劍意己經從鞘口邊緣滑出來了。那股劍意不是明面上朝著陸清玄飛過去，而是貼著地面像水流一樣無聲地漫過他腳下，想套一下他腳底湧泉穴的脈數。探測對手湧泉穴是劍修派切磋前的常規手法，湧泉是足少陰腎經的起點，能反映真氣的深度。但鄭青鋒今天探測的物件有點特別——他的劍意剛觸到陸清玄腳後跟約莫一寸的位置，還沒靠近湧泉穴，就忽然自己繞開了，像水流碰到一塊圓滑的石頭。不是被擋開的，是“滑開”的。石頭沒有擋水，石頭只是在那裡。

陸清玄沒有停步，繼續往藏經閣方向走。他的五臟神在劍意滑開的瞬間輕輕歸位——心神丹元把門環上的守靈二字往內收了一圈，門環上乾淨得連一絲多餘的震紋都沒留。他一邊走一邊己經想回藏經閣去查簿冊裡那句“水怕幹，火怕寒”的註文，水火既濟的道理用在真氣上就是：水足則火不燥，火足則水不寒，他的真氣密度恰好維持在那種不反彈也不吸納的狀態——這就是採氣中期之後五臟神共同維持的平衡，五行之髒互相制衡，沒有哪一種屬性特別突出。肺金克肝木，所以肝神龍煙的震動不會過於銳利；肝木克脾土，所以脾神常在的運轉不會過於滯重；脾土克腎水，所以腎神玄冥的沉降不會過於沉溺；腎水克心火，所以心神丹元的跳動不會過於亢進；心火克肺金，所以肺神皓華的開合不會過於急促。五道真氣在丹田裡形成一個彼此制衡又彼此支撐的迴圈，像五根輻條撐住同一個輪轂，輪轂中心是空的。空不是沒有——是“讓”。讓劍氣滑過去，讓灰塵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