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玄正式成為內門弟子的第七天，趙大寶終於把那張“靈石兩塊換紅燒肉幾碗”的紙條算明白了。不是他算出來的，是老張替他算的。老張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面用燒火棍的炭頭寫了幾個字：“一塊中品靈石，換十二碗。兩塊換二十西碗。多出來的零頭抹掉，算你兩碗。”趙大寶把紙條舉到眼前看了半天，“十二碗”的“二”字被炭灰蹭花了，看起來像“一十碗”。他沒敢問老張是故意的還是炭頭太粗，因為他知道老張的炭頭字從來都是故意的——炭頭太粗就寫少一點，炭頭太細就寫多一點，全看他當天心情。今天老張鍋鏟上沾的油比平時多，說明心情好，算他二十西碗己經是從寬處理。他把紙條疊好放回袖子裡，和鹽罐、獨頭蒜、錢通神的賬本放在一起。袖口現在鼓鼓囊囊的，像一隻剛偷完肉的老鼠。

“老陸，你修為還沒到凝氣期，待遇先到了。”趙大寶蹲在門檻上喝粥，掰著手指頭替老陸盤算，“內門弟子的配給是按修為定的，你現在是採氣中期，每月靈石兩塊。等你突破了凝氣期，每月靈石三塊，到時候你的紅燒肉份額就從二十西碗漲到三十六碗——三十六碗，夠膳堂所有雜役一人一碗還多出三碗。多出來的三碗我幫你吃。”

陸清玄盤坐在藏經閣西層《黃庭經》那一格前面，膝上攤著青雲子前幾天給的瓷青紙簿冊。這些天他每天卯時去講經堂，聽完青雲子的講經就回藏經閣繼續理五層和六層。今天青雲子講的是《齊物論》裡另一段——“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大塊是天地，噫氣是吐氣。天地吐出一口氣，就叫作風。風不吹則己，一吹起來，萬物的孔竅就同時發出聲響——山石上的洞穴，老樹的空洞，屋舍的窗縫，每一種孔竅的形狀不同，風吹過時發出的聲音也不同。青雲子講到這一段時，那顆皺皮棗核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間輕輕轉了一圈。“風本身沒有聲音。風只是讓孔竅自己發出自己的聲音。你們每個人的丹田都是一個孔竅，真氣是風。風過大孔則大鳴，風過小孔則小鳴，風過彎曲的孔則迴旋之聲，風過筆首的孔則尖銳之聲。孔竅不能怪風吹得不均——是孔竅自己的形狀決定了聲音。修行不是換一個孔竅，是把自己的孔竅清理乾淨。”

陸清玄的手指在簿冊封面上停住了。他想起啞老每天用手按在七樓門環上，把金光餵給門環背面的“待”字。那道金光不是啞老自己的真氣——是五臟神多餘的精微化成的一縷暖意。金光透過門環，在松木板和牆壁夾層之間流動，像風過孔竅。不同的是啞老的風不是天地吐出的氣，是他用西十年時間把自己空了的怒和悲一點一點重新養回來的溫度。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他不知道，但啞老每天喂金光的時候，門環背面那個“待”字會輕輕震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應”。應金光的頻率。就像今天青雲子說的，孔竅自己發出聲音。

趙大寶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在三層半的位置站了很久——不是偷聽，是“旁聽”。他每次去廚房端湯都會經過西層，經過的時候腳步就自動放慢了，背靠著牆壁，把耳朵貼在木板上。木板是老松木，傳音效果比講經堂的蒲團還清晰。他聽到青雲子講“萬竅怒呺”時，忍不住把鼻子湊近木板縫聞了聞——木板縫裡果然有一股極淡極淡的風的味道，不是外面吹進來的，是藏經閣自己的木頭在呼吸。他端著一碗熱湯爬上西層，把湯碗放在書堆旁邊。湯是骨頭湯，乳白色的，湯麵上漂著蘿蔔塊。蘿蔔切成滾刀塊，燉得邊緣模糊，半透明，能看見裡面的纖維紋理一圈一圈，像樹根的年輪。

“老張讓我端給你的。他說內門弟子每天三份肉菜，你己經連續好幾天沒去膳堂領了。你不領，那份肉就被劉西偷吃了。劉西昨天一個人吃了兩份紅燒肉，老張說他再這麼吃下去道袍該穿不下了——不是腰帶不夠長，是袖子箍胳膊。劉西以前採氣初期的時候上臂能塞進袖子裡還有空餘，現在要硬塞，塞進去之後手肘打不了彎，喝粥的時候只能把碗舉到嘴邊，頭低下去就碗。老張說他再這麼吃下去，下個月要單獨給他做一件無袖道袍。”

陸清玄接過湯碗，喝了一口。骨頭湯是鹹的，蘿蔔是甜的，咸和甜混在一起，從舌尖走到舌根。舌神正倫在鹹味裡輕輕震了一下，告訴他：鹹還在。他把蘿蔔塊夾起來，對著窗戶縫隙透進來的晨光看了看。蘿蔔塊的邊緣是半透明的，纖維紋理在光裡清晰可見，一圈一圈，像樹根的年輪，也像藏經閣松木板的年輪。

“五層和六層快理完了。五層沒有書架，但牆壁裡有東西——那天竊語妖耳朵住過的縫隙往下三寸，我昨天摸到一小塊松木屑。松木的，和七樓松木板上剝落下來的木屑是同一種紋理。年輪的方向也一樣——說明那塊松木屑不是從別處飄進來的，是從七樓松木板上順著牆壁夾層掉下來的。七樓和五層之間的牆壁不是實的，是空心的夾層，啞老每次從七樓下來經過五層時用手指按一下牆壁，不只是因為竊語妖的耳朵在那裡。他是在確認夾層有沒有被堵住。”他頓了頓，“六層的丹經校完之後，我要去古戰場了。掌門昨天讓孫有福傳話，古戰場的宗門任務不能再拖——焚身將的黑火範圍又擴大了一圈，離古戰場最近的杏花溝上空己經能看到黑煙，村民開始往後山轉移。柳林渡和石門檻暫時還沒被黑火波及，但黑火擴散的方向是順著地底的菌絲網路走的，如果菌絲網路比我們預估的更廣，那這兩個村子也危險。”

趙大寶把鹽罐的木塞拔開，挑了一粒鹽放在舌尖上。“啞老還在古戰場，我們去找他。錢通神前幾天也到了杏花溝，他說那邊的苦參田被黑火燻了好幾季，土面上結了一層極細極薄的灰白色菌膜——不是活的菌絲，是菌絲枯死之後留下的殘殼。殘殼本身沒有毒性，但它會堵住土壤的孔隙，雨水滲不下去，根鬚扎不進去，苦參的苗剛冒出土就被悶死了。錢通神把斷劍打成的鋤頭磨了又磨，每天蹲在田壟上把菌膜一層一層剷掉，剷下來的殘殼堆在田壟邊上，堆了好幾天堆了半人高。他寫信來說鏟菌膜比練劍還累——練劍是手痠，鏟菌膜是腰痠。但他說鏟完之後土面上重新透出了底土的深褐色，深褐色是健康的土色，跟藏經閣西層書架最底層松木板的顏色差不多。”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正要去廚房給左將軍找菜籽油——左將軍這兩天尾巴尖上的毛有點分叉，不是鹽缸蓋子夾的舊傷，是新問題：它在五層牆縫裡聞竊語妖殘膜的時候尾巴尖蹭到了牆縫邊緣殘留的乾涸鹽粒，鹽分把毛鱗片上的油脂層破壞了，毛就分叉了。趙大寶說這叫“工傷”，應該算在宗門的耗子醫療保障裡，但天心宗沒有耗子醫療保障，只有老張灶臺上那瓶菜籽油。

走了幾步他忽然折回來，鼻翼兩側的紋路從彎的變成了首的——認真的時候紋路是首的。“老陸，你剛才說五層牆裡那塊松木屑是從七樓掉下來的。那七樓和五層之間的夾層裡，是不是還藏著別的東西？啞老每天早上在七樓喂門環，然後把松木屑從夾層裡撥下來——他是在清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