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伸進袖子裡，碰到那塊粗布。粗布裡包著的東西又多了：孫保福吐出來的顆粒、從石洞深處挖出來的碎瓷片、從石洞頂土裡挑出來的神效丹碎屑、從丹房陶缽裡刮下來的灰褐色膏體。現在又多了從陶盆竹籤上刮下來的菌絲粉末——剛才他揭開粗布時指甲縫裡嵌進去的。他把手抽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陸清玄走到密室最深處。角落裡放著一隻更大的陶缸，和上面那隻一模一樣，但沒有石板壓著缸口。缸口敞著，裡面空空的，只有缸底鋪著一層極細極密的菌絲。菌絲上沒有那團乳白色的活物——這隻缸是空的，在等。等什麼？他的目光落在缸壁上——缸壁內側刻著一行字。不是指甲劃的，是刀刻的。刻痕很深，每一筆都吃進陶土裡。

“第九轉。”

陸清玄的手指在“九”字上停了一下。九轉。煉丹有九轉，九轉丹成。神效丹的種子也要九轉——不是煉九次，是在人身上九次蛻變。從採氣初期到凝氣中期，從舌神被汙到心神將失，每一隻陶盆對應一種階段。九轉之後，人會是什麼樣子？他轉過身，面朝著木架上的七隻陶盆。七隻，加上孫保福己經脫落的那顆廢種，一共八顆。還差一顆。

趙大寶忽然動了。不是往石階方向走，是往密室另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牆角，約莫拳頭大小。粉末在油燈光裡微微發亮，不是反光，是“空”。每一粒粉末都是半透明的，像碾碎了的靈石殘渣。但這粉末不是靈石，是被耗盡靈氣的粗布被磨碎之後的樣子——那是取丹人留在洞裡的那塊油紙？不，油紙只有一張。這堆粉末的量，遠超十幾張油紙。是被磨碎的人衣。被抽乾了精華之後剩下的衣物，變成了粉末，堆在牆角。

陸清玄蹲下來，把手指伸進粉末裡輕輕撥了撥。粉末極細，細到像藏經閣書架縫隙裡漏下來的灰塵。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樣硬的東西——一顆靈石。靈石嵌在粉末深處，表面灰白，靈氣己經幾乎散盡了，只剩最後一絲極淡極淡的光在石心深處微微閃爍。

“靈石不是被投進丹爐煉下一顆丹的。靈石投進丹爐是為了煉神效丹，這些靈石是被耗盡的——成熟的種子從人身上吸乾了所有精氣，包括人隨身攜帶的靈石。種子吸乾了人，化作另一個形態離開，人剩下的東西就變成了這些粉末。人不是死了，是‘轉化’了。”他把靈石放回粉末裡，站起來，“錢不易要的不是賣丹的靈石，是種子本身。他在研究種子怎樣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轉化成新的形態，每一隻陶盆都是一次試驗記錄。九轉丹成，不是丹藥九轉，是種子在人身上九次蛻變。”

“那他煉出來了沒有？”

“還差一轉。從採氣到凝氣，從舌神被汙到心神將失——種子在人身上蛻變了八次。還差最後一次。”

“最後那次是什麼樣？”

陸清玄沒有回答。密室裡的油燈忽然輕輕晃了一下——不是風，密室裡沒有風。是地面的石板被踩動的聲音從石階方向傳了下來。腳步聲很輕，腳尖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跟——腳跟只沾一下就抬起來。趙大寶的鼻子猛地收縮了一輪。

錢不易回來了。

陸清玄和趙大寶對視了一眼，同時躲到木架後面。木架很窄，剛好夠兩個人擠在一起。趙大寶的鼻子貼著陸清玄的袖口，袖子裡十樣東西輕輕碰著——書生批註本的紙頁摩擦聲、兩片竹簡碰撞的脆響、棗核在陶瓶上輕輕磕動的聲音、梧桐葉葉脈被擠壓時的沙沙聲。石階方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腳尖，腳掌，腳跟。錢不易走進密室，腳步沒有停，徑首走到木架前面，把石臺上的油燈拿起來，舉到其中一隻陶盆上方。是王有財那隻——凝氣中期，心神將失。他把陶盆上的粗布揭開，低頭看著盆裡那團乳白色的菌絲。菌絲在他的注視下輕輕顫了一下。錢不易看了好一會兒，把粗布重新蒙上，用麻繩紮緊。然後他把這隻陶盆從木架上取下來，捧在手心裡，轉過身往石階方向走。走到石階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看見了地上的灰白色粉末。他低頭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繼續往上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頭頂活板門合上的聲音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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