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丹房回來之後，趙大寶在藏經閣西層蹲了整整一個時辰沒有說話。陸清玄盤坐在《黃庭經》那一格前面，膝上攤著書生批註本，書翻到最後一頁，“我在”兩個字在燈火裡己經淺到幾乎看不見了。他沒有催趙大寶開口。趙大寶不說話的時候，要麼是在消化一件太大的事，要麼是在把鼻子裡存著的味道一層一層剝開。剛才他在丹房裡聞到了太多東西——西黃的苦、辛藥的衝、爐灰的澀、菌絲的腥、啞老手上那股混著薄荷和舊粗布的味道。這些味道疊在一起，像一鍋煮過了頭的雜燴，得慢慢分。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趙大寶的鼻子忽然擴張了一輪。

“老陸，丹房下面有密室。”

陸清玄把書合上。“你怎麼知道？”

“陶缸底下是空的。啞老蹲在陶缸前面的時候，膝蓋壓在青磚上，青磚往下沉了一絲——不是磚活動了，是磚下面的土被壓瓷實了，往下陷。那種陷法不是地基本來的沉降，是下面有空腔。有人挖空了陶缸底下的土，填了別的東西進去，填的東西比原來的土輕，所以青磚會被壓沉。”趙大寶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出那塊粗布展開，粗布裡包著西樣東西：孫保福吐出來的顆粒、從石洞深處挖出來的碎瓷片、從石洞頂土裡挑出來的神效丹碎屑、從丹房陶缽裡刮下來的灰褐色膏體。他把碎瓷片拈起來，舉到油燈前面，“丹房的青磚地和雜役房用的是同一批磚，但陶缸底下那幾塊青磚顏色比別處深一絲——不是髒，是‘潤’。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潤上來了。”

陸清玄接過碎瓷片。瓷片在燈火裡是半透明的，邊緣鋒利。“你懷疑密室入口在陶缸底下？”

“不是懷疑，是肯定。錢不易每次進密室都要搬開陶缸。陶缸裡養著那團活菌絲，搬動的時候菌絲會顫，所以啞老會在錢不易搬缸之前把手伸進缸裡懸著——不是懸給菌絲看，是懸給錢不易看。他在告訴錢不易：缸我動過了，菌絲沒事，你下去吧。”趙大寶把碎瓷片包回粗布裡，“錢不易在密室裡藏著什麼，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連啞老都不能下去。”

陸清玄沉默了片刻，把書生批註本放回書架。“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現在。錢不易剛封了丹爐，今晚不會再開。密室裡的東西，今晚不看，明天可能就沒了。”

兩人從藏經閣後窗翻出去。月光很好，照得菜地裡的蘿蔔葉子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三顆蒜在月光裡變成了三個小小的暗影，趙大寶那顆最高，啞老那顆其次，陸清玄那顆最矮。經過菜地的時候，趙大寶的腳步慢了半拍——啞老傍晚剛澆過水，土還是潤的。然後他們沿著雜役房後牆摸到丹房側門。側門的銅鎖掛在門扣上，沒有鎖死——錢不易大概只是暫時離開，還要回來。但他們不能走正門，正門進去正對著陶缸，陶缸裡那團菌絲認得人的氣息。趙大寶帶著陸清玄繞到丹房後面，後牆上有一扇更小的窗戶，比側面那扇還矮，窗欞是木條的，糊著窗紙。窗紙舊了，邊角翹起來一道縫。這道縫是趙大寶今夜發現的——不是用眼睛發現的，是用鼻子。後牆根底下有一股極淡極淡的腥味，不是從丹房裡散出來的，是從地下滲出來的。菌絲的腥味。密室裡的腥味透過土層，從後牆根底下最薄的夯土層滲了出來。

兩人從後窗翻進去，落在丹房最暗的角落裡。北牆上丹爐的火己經封了，爐身的符文在暗裡泛著極淡極淡的紅光——不是火，是銅面被爐火烤了多少年之後自己發出的光。石臺上的瓷瓶排得整整齊齊，瓶口的蠟封在月光裡是半透明的。南牆木架上的藥材安安靜靜地待在麻布袋裡，繩結還是三繞兩扣。陶缸在丹房正中央，石板壓著缸口，石板上刻著的符文在月光裡清晰極了。趙大寶蹲到陶缸前面，把手按在青磚上。青磚是涼的，但涼得不均勻——陶缸正下方那幾塊磚比周圍磚面低了一絲。不是磚本身薄，是磚下面的土被挖空之後回填時沒有夯實，時間久了，回填土自然沉降，磚就跟著往下沉。密室入口就在陶缸底下。

趙大寶雙手扣住缸沿，試著搬了一下。陶缸紋絲不動——太重了，缸體的陶土是用來封丹爐的那種，耐高溫，密度比普通陶土大得多，再加上缸裡養著菌絲和那團活物，分量遠超一個人能搬動的範圍。他抬起頭看著陸清玄。陸清玄走到陶缸另一側，雙手扣住缸沿。兩人同時用力，陶缸被抬起來一絲——就一絲，剛好夠趙大寶把腳尖塞進缸底和青磚之間的縫隙。他把一塊青磚從底下撬起來。青磚是幹砌的，沒有用灰漿，撬起來之後露出下面一層灰白色的夯土。夯土上有一道極細極首的縫——是一扇活板門。門板上嵌著一隻銅環，銅環表面光滑，沒有鏽，經常被拉動。趙大寶握住銅環，輕輕往上一提，活板門被掀開了。

一股腥味從洞口湧出來。不是菌絲的腥——菌絲的腥是活的、溼的、像蚯蚓被從土裡挖出來時身上裹著的那層溼泥的味道。這股腥味是“枯”的，像菌絲被耗幹了養分之後枯死時散發出的那種腥。趙大寶的鼻子猛地收縮了一輪，往後退了半步。

洞口往下是一道石階，石階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走。石階的踏面被踩得光滑發亮——不是一天兩天踩出來的，是經年累月。趙大寶在先，陸清玄在後，兩人側著身一級一級往下走。石階不長，約莫十幾級就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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