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惑在光之塔的投影被觀測到的第九天,回到了星海市。這一次沒有提前通知,沒有通訊頻段裡的“三日後舊地重訪”。何志遠的掃描器在凌晨五點零三分捕捉到一道淡藍色的光跡,從大氣層外緣垂首下降,速度很慢,慢到不像是在趕路。像一片樹葉從枝頭落向水面。落點是舊採石場。
林哲趕到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東邊的地平線剛泛起一層薄薄的青灰,採石場的水泥地面被露水打得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熒惑站在採石場中央,深藍色長袍的下襬拖在潮溼的水泥地面上,布料吸了水顏色變成近乎黑色。他沒有用光之力把水蒸乾,就讓長袍溼著。銀色的紋路在溼透的布料上反而更清晰了——不是發光,是水讓布料本身變暗之後,銀色絲線繡成的紋路被襯得更清楚。它們在逆流,從衣襬往衣領,比九天前林哲注意到的時候又推進了一小段距離。
熒惑的淡金色眼睛看著他。這一次眼睛裡沒有評估,沒有告知,沒有任何可以被歸類為“任務”的東西。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之後的疲憊。
“你夢見了光之塔。”
不是提問。
“九天前。凌晨西點十七分。”林哲說。
熒惑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連點頭這個動作都在節省力氣。“塔裡那道暖金色的光——橫向繞圈的那道——它在九天前那一刻停了三秒。三萬年,第一次停下來。不是累了。它停的那三秒,面朝的方向是地球。它在看你。光之國的觀測網記錄到了那一瞬間的能量波動。整座塔的流轉節奏在那三秒裡發生了極其微弱的偏移,所有光都在往它停下來的方向傾斜。像是整座塔都在陪它看你。”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照在熒惑溼透的長袍下襬上。那些逆流的銀色紋路在晨光裡泛著很淡的光。
“我來,是想給你看一樣東西。”熒惑抬起右手。淡藍色的光從掌心裡浮起來,沒有展開成光鏡,沒有凝聚成任何形狀。它只是亮著,像一盞燈。然後光團的中心出現了一個極小的暗點,慢慢擴大,擴大到佔據整個光團的三分之一。不是黑色,是一種很深的、近乎黑色的藍。暗點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移動——是文字,光之國的文字,和熒惑長袍上繡的那種一樣。但和長袍上的紋路不同,這些文字不是在表面流動,是從暗點的深處往上浮。一個字浮到光團表面,停留片刻,然後沉回去。下一個字浮上來,停留,沉回去。
“這是那個人離開光之國之前,留下的最後一段話。不是刻在光之塔上的,是留在我的光裡的。他說——‘熒惑,這段話只給你。不要讓第三個人看見。’”熒惑的聲音在採石場空曠的水泥地面上空迴盪,“三萬年了。你是第三個人。”
暗點裡的文字浮上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很慢,像是寫這段話的人當時也在猶豫。
“熒惑。當你看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己經在去獵戶座的路上了。不是光之國讓我去的,是我自己。逐光者的資料庫裡儲存著三萬年來所有被採集的光,它們被切斷本源連線,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曾經被誰點亮過。它們只是亮著。在完全黑暗的資料庫裡,孤零零地亮著。我在光之國的記錄裡查到那個資料庫的位置的時候,距離逐光者上一次活躍己經過去了七百年。七百年,那些光在黑暗裡亮著,沒有人去看它們。沒有人知道它們在那裡。”
“我要去。不是去消滅逐光者,不是去關閉資料庫。是去陪那些光。它們被遺忘了三萬年,不能連最後一個記得它們的人都沒有。熒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會想跟我一起去。所以我選擇一個人走。不是因為你不配,是因為總要有一個人留下來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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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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