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響離開後的第五天，林哲開始做夢。

不是變成巨人的夢，不是戰鬥的夢，不是逐光者冷藍色光刃刺入右肩的夢。是一個很安靜的夢。夢裡他站在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水面上，水很淺，只沒過腳踝，每踩一步都會漾開一圈極淡的銀色漣漪。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亮。不是星星的倒影，是光——從水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光。他低頭去看，水面在他低頭的瞬間變得透明，一首透明到水底。水底有一座塔。銀白色的，從水底深處一首延伸到水面以下不遠的位置。塔身由無數道光構成，每一道光都在緩慢流轉，有的從塔頂流向塔基，有的從塔基流向塔頂。它們的方向不一樣，顏色不一樣，亮度不一樣，但沒有一道光撞上另一道光。它們在塔身裡交錯穿行，像是認識彼此很久很久了。

林哲站在水面上看著那座塔。胸口的光在跳。不是警覺，不是共鳴，是一種他從沒感受過的頻率——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慢到像是這座塔本身的心跳。一下，很久，再一下。

他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亮。海面是墨藍色的，東邊地平線上剛剛泛起一層極淡的青灰。他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舉到眼前。掌心沒有發光，但那個位置——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那個夢裡。不是光，是一個“方向”。就像逐光者在他體內留下過的那種方向感，但這次的方向不是往外，是往內。不是獵戶座，是他自己身體裡的某個位置。

他躺了很久，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紋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來，從牆角延伸到燈座邊緣，像一條幹涸的河。他把手按在胸口。光在。暖的，穩的。但他知道它和昨天不一樣了。它裡面多了一座塔的影子。

早上七點，何志遠敲開了林哲的房門。他手裡拿著平板，平板上是一張林哲見過但又不太一樣的波形圖。三條曲線——紅色是光之力殘餘量，藍色是形態穩定性，綠色是光之純度指數。三條線都在，但綠色那條線變了。不再是平的。它在今天凌晨西點十七分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上揚，幅度很小，持續時間不到三秒，然後回落。沒有回到原位——回落之後的位置，比原來高了那麼一點點。

“凌晨西點十七分。”何志遠把平板轉過來對著林哲，“你的光之純度指數在這一刻發生了波動。有史以來第一次。三秒之內上升了大約百分之零點三，然後回落，最終位置比原來高出約百分之零點一。”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某種林哲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好奇，是一種很謹慎的、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鄭重。“你在西點十七分的時候，在做什麼？”

林哲低頭看著平板上那條綠色曲線。上揚的位置被何志遠用紅圈標了出來，旁邊注了一行小字：“04:17:03—04:17:06”。三秒。

“做夢。”

“什麼夢？”

“一座塔。在水底。銀白色的，由很多道光構成。每一道光都在塔身裡流動，方向不一樣，顏色不一樣，但不會撞上。它們認識彼此。”

何志遠的手指在平板邊緣停住了。他沒有記錄，沒有追問塔的細節、光的方向、水的深淺。他只是看著林哲，看了很久，然後把平板翻過去扣在桌上。

“光之塔。”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輕到像是這幾個字本身就不能被大聲說出來。“熒惑上次提到過。他說光之國有一座光之塔，創造新光的人名字會被刻在上面。那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座塔。在光之國的中心。塔身由光之國曆史上所有創造過新光的戰士留下的光凝聚而成。每一道光是他們創造新光的那一刻，從他們體內分出來的一小部分。不是抽取，是他們在創造新光的時候，新的光會從舊的光裡破開一道縫隙鑽出來。那道縫隙裡漏出來的光，會自己飛到光之塔，嵌進塔身裡。不是被剝奪，是光自己想去。因為那裡有和自己一樣的光——創造。所有創造過新光的人，他們創造出來的第一縷光都留在那座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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