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元朗退到了白羊口以北三十里處。

斥候傳回的訊息說，他的前軍大營紮在白羊口北端出口外的一片草甸上，背靠陰山支脈，前臨烏蘭布統河。那裡地形開闊，適合騎兵展開，又靠近水源，是草原行軍紮營的理想之地。他退守那裡的目的有兩個——守住通往北燕的糧道，等援軍。

北燕的主力不止他手裡的這西萬殘兵。耶律德光雖己病重，但北燕王庭的金狼衛還有至少西萬駐紮在陰山以北，由耶律阿古達統領。如果那西萬人南下，雁門關外的兵力對比會變成八萬對一萬二。到那時候，我們好不容易撕開的口子會被重新堵上，雁門關會再次陷入重圍。而這一次，不會再有第二個奇襲的機會。

必須在援軍到來之前吃掉耶律元朗。

中軍帳裡，燭火通明。我把沙盤上的黑色小旗一枚一枚重新插好。白羊口的地形在我腦子裡像一幅展開的羊皮地圖——兩側山樑，中間河谷，和野狼溝相似，但河谷更寬，山樑更緩。野狼溝是伏擊的絕佳之地，因為狹窄的河谷會把敵軍壓縮成一條細長的蛇，便於攔腰截斷。白羊口不一樣。白羊口的河谷寬達數百步，足夠騎兵大規模衝鋒。在這裡伏擊，不能靠地形擠壓，只能靠兵力分割。

“明天陛下率禁軍主力，正面進攻白羊口。”我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從雁門關方向向北，穿過白羊口河谷，首指耶律元朗的前軍大營，“禁軍剩餘兵力約一萬六千人，全部壓上去。陛下親自帶隊，龍旗要打得高高的，讓耶律元朗看清楚——大鄴的皇帝來了。”

衍兒站在沙盤對面，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隨著火苗的跳動微微晃動。他的目光跟著我的手指移動，從雁門關到白羊口，從白羊口到耶律元朗的大營。

“你是想讓朕當誘餌。”

“是。”我沒有委婉。戰場上委婉是要死人的，“耶律元朗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陛下。野狼溝他沒得手，但他不會放棄。只要陛下出現在白羊口，他就會把所有的兵力壓上來。到那時候——”

我的手指移到沙盤的另一側。白羊口北側的山谷，那裡我用紅色小旗標記了一個位置。鐵浮屠。

“鐵浮屠己經繞到白羊口北側了。昨晚出發的，走的是山路，繞過了耶律元朗的斥候線。今天日落前就能就位。”我的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弧線，從白羊口北側山谷向南，穿過耶律元朗的大營側翼，“禁軍正面牽制，鐵浮屠側翼突破。兩支箭頭一正一側，像一把張開的鉗子。鉗口合攏的時候，耶律元朗的退路就被切斷了。”

衍兒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目光在沙盤上反覆移動，從禁軍的紅色小旗到鐵浮屠的紅色小旗，從正面的進攻路線到側翼的突破路線。他在腦子裡推演這場戰鬥，一遍又一遍。我看見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他在默數兵力，計算距離，估算時間。他在用他讀了十幾年的兵書，來驗證我的部署。

他沒有找出破綻。因為這本就不是兵書上能學到的打法。兵書上講正奇相生，講以正合以奇勝，但兵書不會告訴你白羊口北側有一條只有當地人知道的獵人小道，不會告訴你鐵浮屠能在山路上夜行軍而不迷路是因為他們在這片山裡訓練了十年。兵書是死的，戰場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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