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倏地紅了。

“你怕朕演不好這場戲？”

“臣怕陛下知道了臣的身世，就再也狠不下心對臣冷了。”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陛下，文臣集團不是傻子。趙崇遠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您對臣的每一個厭惡的眼神，臣的每一次囂張跋扈，都是做給他們看的。這出戲，只有您當真了，他們才會當真。您若知道臣是姐姐，您看臣的眼神就會不一樣。那種不一樣，趙崇遠看得出來。安王也看得出來。”

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在發抖。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影子也在發抖。他雙手撐著沙盤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沙盤裡的細沙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作響。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發抖的背影。御書房裡那碗燒糊的紅燒肉。我是故意的。醬油放多，鹽放多，火候過頭。我在將軍府長大，身邊不可能沒有會做飯的廚子。我自己也不是不會做飯——在北境野營的時候，我能用一把野蔥和幾塊馬肉煮出一鍋讓老兵豎大拇指的湯。但我偏要自己做，偏要做糊，偏要端到他面前。我要用那碗燒糊的紅燒肉告訴所有人——你看，皇后就是這麼粗鄙，這麼上不得檯面。你厭惡我，輕視我，才是對的。只有這樣，那些人才會信。

宮宴上拿酒壺對嘴喝。我不是不懂禮。在北境，軍中慶功的時候大家就是這樣喝的——一壺酒傳著喝，每個人對嘴喝一口，因為那是同生共死的證明。但我知道在宮裡，這是粗鄙，是失儀，是莽婦所為。我要的就是他們這樣認為。

“雁門關不會破。”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的語氣變了。不是那個莽婦皇后的語氣。是蕭瀾的語氣。是站在雁門關城牆上守了十幾年的人的語氣。

他聽見了。他一定聽見了那個語氣的變化。但他那時候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忽然轉過身，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他抓著我的手臂，抓得很緊，指節硌著我的骨頭。像是怕我下一刻就會翻身上馬，衝出帳簾，消失在北境的黃沙裡。他抓得那麼用力，像是在確認我是真實的，不是他的幻覺。

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我看得出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但每次都在聲音發出之前又把話嚥了回去。“對不起”——這三個字卡在他的喉嚨裡，卡了很久。他是皇帝。皇帝不習慣說對不起。但他想說的不止是“對不起”。他還想說“謝謝你”，想說“朕不配”，想說“你別走”。那些話在他喉嚨裡擠成一團，誰也先出不來。

我沒讓他為難。

我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那個動作太過自然，像是做了無數遍。一個姐姐對弟弟的動作。小時候在北境，我常常想象自己有一個弟弟。想象他長什麼樣，聲音什麼樣，走路的樣子什麼樣。想象他被人欺負了，我去替他出頭。想象他受了委屈，我拍拍他的頭說——別怕，姐在呢。那些想象在腦子裡轉了十幾年，變成了肌肉記憶。所以當我第一次拍他的頭頂時，我的手知道該用多大的力道，該在什麼位置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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