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圓。不是那種彎彎的月牙，是圓的，滿滿的，掛在天上，像一個被擦乾淨的銀盤子。它掛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只是把光灑下來，灑在樹林上，灑在小路上，灑在陳序身上。

他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沈明走了。他說完那句話，就轉身走進了樹林深處。沒有回頭，沒有猶豫，像一截被折斷的樹枝，首首地落下去，被黑暗吞沒了。只留下一句話，懸在空氣裡，像還沒散盡的煙。

“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陳序看著那個方向。樹林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樹影，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手伸向天空。風吹過，那些手晃動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竊竊私語。月亮從樹梢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碎銀子似的，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見上面的暗斑——那些環形山，那些月海，那些被天文學家命了名的地方。他小時候聽過這些名字，記不住，只知道那上面沒有水，沒有空氣，什麼都沒有。但那塊石頭掛在天上，己經掛了很久。比人類久，比恐龍久，比這個星球上所有的生命都久。它只是掛在那裡，看著下面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它不說話，不評判，只是看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裡還有汗，是剛才和沈明說話時出的。溼溼的，黏黏的。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翻過來，看手背。皮膚有點幹，紋路很深，有幾道細小的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傷口變成銀白色的，像一條條小小的河流。

他想起沈明說的話。

“他放下了。我放不下。”

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燒——不是火，是別的什麼。是恨。是燒了很久、燒了很多年的恨。那種恨不是一天兩天攢起來的，是日積月累的，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像樹的年輪。每一年，每件事，每個人，都在上面加一道。加到最後，那棵樹己經長成了，裡面的年輪密得數不清。你砍開它，看見的只有一圈一圈的紋路，看不見最初的種子。

陳序想起沈時的眼睛。那雙眼睛也有東西在燒，但不是恨。是執念。是“我一定要找到答案”的那種執念。那種火燒了二十五年，燒到最後，把沈時自己燒沒了。剩下來的，是織夢者。是那個問“你的邏輯經得起推敲嗎”的存在。

沈明的火不一樣。他的火是冷的。不是燒，是腐蝕。是那種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把你從裡面掏空的東西。你感覺不到疼，只覺得空。越來越空，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一張皮，風一吹就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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