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裡很暗。

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縷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模糊的亮斑。那些亮斑是銀白色的，很淡，照不出什麼東西，只能讓人隱約看見樹的輪廓——黑漆漆的，一棵一棵，像站著的巨人。風從樹梢吹過，葉子嘩嘩響，那聲音很大，但很奇怪，反而讓樹林顯得更安靜了。像一個人大聲說話，只是為了掩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序站在一棵樹下，背靠著樹幹。樹皮很糙，隔著衣服硌著背，有點疼。他沒動，就那麼靠著，讓那股粗糙的感覺從後背傳上來，讓自己知道這是真的——不是在虛淵裡，不是在做夢。是真的樹，真的風，真的夜。

他不知道沈明在哪兒。訊息是半小時前收到的，就幾個字——“想見我嗎？樹林裡。”沒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誰。手腕上的紋路在發燙，不是虛淵裡那種燙，是另一種——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按著，提醒他什麼。

他一個人來的。姜寧要跟，他沒讓。她說“危險”，他說“我知道”。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鬆開手，說：“我在門口等你。”他點點頭，走進樹林。

走了很久。腳下的地是軟的，落葉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那些落葉是溼的，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昨夜的雨，腳踩上去能感覺到水分滲出來，涼涼的。空氣裡有股腐葉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氣息，還有一點點野花的甜香。很複雜，但很真實。

他走了很久，走到樹林深處。然後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等。

風停了。葉子不響了。樹林裡安靜得像虛淵。但不是虛淵那種死寂——這裡有聲音，只是很遠，很輕。蟲鳴，嘰嘰嘰嘰，像在很遠的地方。遠處有車駛過，輪胎碾過柏油路的聲音，悶悶的，像心跳。還有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一下一下的。

他等了很久。月亮從雲後面出來，把一片銀白的光灑在地上。那些光落在落葉上，落在樹根上，落在一棵倒下的枯樹上。枯樹上長著苔蘚，綠得發黑，在月光裡泛著暗暗的光。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從前面來的，是從後面。很輕，但很穩。一步，一步，踩在落葉上，沙沙的，像秋天。他沒回頭。那個人走到他旁邊，站住。

月光照在那個人臉上。沈明。他穿著深色的衣服，和夜色融為一體。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頭。他站在那裡，離陳序兩步遠，不遠，也不近。

兩人都沒說話。風又起了，葉子嘩嘩響。月光在雲後面進進出出，地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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