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王死後，洞穴安靜了。不是那種寧靜的安靜，是死寂——連水滴聲都消失了，連呼吸聲都被黑暗吞噬了。林凡的腳步聲在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蒙著布的鼓，走快一些聲音急促，走慢一些聲音悠長。頭燈的光束照在前方，光束的盡頭還是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永遠走不到頭的黑暗。洞壁上黑色的紋路越來越密，越來越粗，有的像樹根，有的像血管，有的像是一張被撕碎又拼起來的地圖。它們從洞壁的裂縫中生長出來，向西面八方蔓延，覆蓋了岩石，覆蓋了鐘乳石，覆蓋了那些發光的礦石。那些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光點被黑色紋路纏繞著，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

林凡伸出手，手指觸控到了洞壁上的一條黑色紋路。那紋路很涼，不是岩石的涼，是死亡的涼。他的手指感覺到那紋路在微微跳動，像是有心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黑色的紋路里面活著。他把手縮回來，手指上沾了一層黑色的粉末，粉末在他的指尖上蠕動了一下，然後化開了，滲進了他的皮膚裡。他的指尖癢了一下，然後不癢了。他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什麼，他也不想知道。

他加快了腳步。水從腰沒過了胸口，從胸口沒過了脖子。他把揹包舉過頭頂，雙腳蹬水，朝著洞穴的更深處游去。頭燈的光束在水面上晃動，照到了洞頂。洞頂很高，高到光束照不到頂。洞頂上也有黑色紋路，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覆蓋了整個洞頂。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水聲，不是風聲，是人的聲音，從洞穴的最深處傳來的，很輕，很遠，但很清楚。那聲音林凡認識——黑竿的聲音。但不止他一個人的聲音，還有另一個聲音，和黑竿的聲音一模一樣，重疊在一起，像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一個快一個慢，一個高一個低。那個聲音在喊的不是林凡的名字，也不是任何他能聽懂的語言。那是一種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語言。但林凡能感覺到那聲音的意思——它在喊疼。

黑竿在喊疼。他在黑暗能量的侵蝕下疼得喊出了聲，但他的聲音己經不再是人類的聲音了，他被黑暗能量改變了，扭曲了，變成了一個半人半域靈的怪物。怪物在喊疼。

林凡停下來，踩水，懸浮在水中。他從腰包裡掏出手機，螢幕裂了，但還能亮。訊號一格都沒有，但他還是打開了微信，點開了林雪的對話方塊。他打了一行字——“我進去了，等我的訊息。”他點了傳送，訊息轉了幾圈，然後顯示“傳送失敗”。沒有訊號。他又點開唐糖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我進去了，等我的訊息。”傳送，也失敗了。他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塞回腰包，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遊。

水越來越深，洞頂越來越高，頭燈的光束照不到任何東西了。上下左右全是黑暗，他像懸浮在一個巨大的黑色虛空裡，沒有方向感，沒有距離感，連時間感都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他只知道自己還在遊，還在朝著那個聲音的方向遊，還在朝著那片黑暗的深處遊。

前方有了光。不是頭燈的光，不是洞壁發光礦石的光，是一種灰白色的、暗淡的、像是從水底透上來的光。那光很弱，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卻顯得格外刺眼。它不閃爍，不跳動，只是靜靜地、恆定地亮著，像是有人在水底點了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林凡朝著那片光游去。

水變淺了。他的腳踩到了底，碎石很滑，長滿了青苔。他站穩了，把揹包從頭頂放下來，背在背上。頭燈的光束照在前方，洞道變寬了，寬到光束照不到兩側的洞壁。他走進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地下湖。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看不到對岸，看不到兩側的洞壁，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臉上有黑色的液體，手臂上有紅色的傷口，眼睛裡有疲憊的光。湖中央懸浮著一個人形。不，不是懸浮，是漂浮。他仰面朝上，身體半浸在水中，像一具浮屍。他的衣服己經爛了，露出青灰色的皮膚，皮膚上佈滿了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從臉部的五官開始，向脖子蔓延，向手臂蔓延，向胸口蔓延，向腹部蔓延，向大腿蔓延，向小腿蔓延，向腳趾蔓延。他的眼睛閉著，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轉動，像是在做夢。他的嘴巴微微張開，流出發黑的液體，液體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湖面上，擴散成一圈圈黑色的漣漪。他的頭髮己經掉光了，頭皮上也是黑色的紋路。他的手指微微彎曲，指甲己經變成了黑色，又長又尖，像野獸的爪子。

黑竿。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乾了。皮膚下面是空的，沒有肌肉，沒有脂肪，只有骨頭和那些黑色的紋路。但他還活著。他的胸口在起伏，雖然很慢，但每一次起伏，都在把更多的黑色液體從他的身體裡擠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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