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龍湖岸邊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滑到了西邊。久到林雪的腿站麻了,唐糖的抱枕被抱得皺成了鹹菜,周恆抽完了大半包煙。但他沒有動,他看著湖面,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那些光斑在他的瞳孔裡跳動,金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湖底點了一盞燈。他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被風吹乾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不是那種哭腫了的紅,而是一種被水洗過的、清澈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紅。
他轉過身,看著林雪,嘴角咧開了。“林雪,我想去池塘。”
林雪看著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光——回來了,全部回來了。不是以前的那種亮,以前的亮是銳利的,像刀鋒,現在的光是溫潤的,像被水磨過的玉石,不刺眼,但很深。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唐糖站在旁邊,抱著那個粉色的抱枕,臉上的淚還沒幹,又被風吹出了新的淚痕。她張了張嘴,想叫“師父”,但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只是使勁點了點頭,丸子頭在頭頂一顫一顫的,像一隻拼命點頭的小雞。
周恆掐滅了煙,把菸頭塞進口袋裡,沒有扔在地上。“上車。”
車子駛離龍湖,沿著公路往城北開。林凡坐在後座,林雪坐在他旁邊,唐糖坐在副駕駛,車裡沒有人說話。窗外的風景從湖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村莊,從村莊變成了城區。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林凡的臉上,暖洋洋的,他把手伸到陽光裡,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們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它們知道要去哪裡。
池塘到了。那棵老柳樹還在,枝條垂到水面上,柳葉己經黃了大半,風一吹,落葉飄在水面上,像一隻只小船。蘆葦叢己經枯了,蘆花被風吹散,飄得到處都是,落在水面上,落在岸邊的石頭上,落在林凡的頭髮上。岸邊的石板還是老樣子,被腳步磨得光滑發亮。水面上的浮漂在晃動,不是被魚咬的,是被風吹的。
老陳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手裡握著那根舊魚竿,浮漂立在水面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領口磨毛了,袖口有幾塊補丁。他的頭髮比以前更白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臉上刻了幾筆。茶壺放在旁邊,不是以前那個,以前那個碎了,這個是新的,白色的,壺身上畫著一枝梅花。
林凡走到老陳身邊,沒有說話,坐了下來。他從漁具包裡拿出魚竿,組裝好,掛上餌料,拋竿入水。浮漂立在水面上,紅色的漂尾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老陳沒有看他,看著水面,浮漂在晃動,不知道是他的魚漂還是林凡的魚漂。
“回來了?”老陳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他的眼皮也沒抬一下,但他的手握緊了魚竿,指節泛白。
“回來了。”林凡的聲音也沙啞。
兩個人沉默了。池塘的水面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柳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晃。一隻水鳥從蘆葦叢中飛起,掠過水麵,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裡。林凡看著那隻水鳥消失的方向,想起了第一次來這裡的那天。那根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玻璃鋼魚竿,那包最便宜的餌料,那個破舊的小馬紮,坐了一整個下午,浮漂沒有動過一下。太陽從頭頂滑到了山後面,蚊子咬了他一腿的包。他空著手回了家,但他覺得,原來世界可以這麼安靜。
“老陳,我第一次來這裡,是多長時間以前了?”林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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