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世彥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他抬起頭，看著李牛那張掛著憨厚笑容的臉，胃裡的酒液燒得他喉嚨發乾。窗外的街道華燈初上，酒樓的喧譁聲隔著門板隱隱傳來，跑堂的吆喝、客人的鬨笑、杯盤碰撞的聲響，織成一片虛假的熱鬧。李牛又給他斟滿酒，嘴裡說著些無關痛癢的閒話，眼神卻時不時瞟向他的臉，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傅世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疲憊而憂心的笑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秋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夜市的煙火氣和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晃動，將兩人對坐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糾纏，又倏然分開。

那場酒喝到亥時初刻才散。

傅世彥走出酒樓時，夜風己經涼得刺骨。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簷下搖晃，投下昏黃的光暈。他裹緊了身上的披風，沿著青石板路往傅府方向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單調的節拍。腦子裡還在回放著李牛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那些看似關切的提醒，那些欲言又止的暗示，那些藏在憨厚笑容下的冰冷算計。

回到傅府時，門房老張提著燈籠迎出來，臉上帶著憂色：“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今日又沒怎麼吃東西，夫人勸了也不聽。”

傅世彥點點頭：“知道了。我去看看父親。”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正房的燈還亮著。他走到門前，抬手想敲門，卻又停住了。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還有父親壓抑的咳嗽聲。那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卻又止不住地從喉嚨深處溢位來。傅世彥站在門外，聽著那一聲聲咳嗽，手指慢慢收緊。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在書房裡枯坐，咳嗽，然後一病不起。

他最終沒有敲門，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傅世彥照常去戶部點卯。清吏司裡一切如常，周郎中依舊在翻看賬冊，王員外郎依舊笑容可掬地打招呼，李主事依舊冷著臉埋頭做事。他坐在自己的書案前，翻開昨日沒看完的賬冊，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鹽稅、漕運、倉儲……一筆筆賬目在眼前流過，那些虧空，那些不符，那些刻意掩蓋的痕跡，像一張巨大的網，網住了整個戶部，網住了半個朝堂。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午時初刻，他放下賬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窗外傳來鐘聲，是國子監下課的鐘。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秋日，他和李牛、老紀從國子監出來，一起去西市吃餛飩。李牛總是搶著付錢，老紀總是抱怨餛飩餡太少，而他總是笑著看他們鬥嘴。

那時候的陽光，好像比現在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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