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西日。夜。九點五十七分。

第一個軍警倒下去的時候，喉嚨上的傷口還在往外噴血。血不是流出來的，是噴出來的，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壓力很大，噴得老高，噴在蘇硯之的臉上、手上、衣服上，熱熱的，腥腥的。蘇硯之蹲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那把匕首，刀尖上滴著血，一滴一滴的，滴在石板上，和那個軍警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聽見血噴出來的聲音，嘶嘶嘶的，像輪胎漏氣，又像有人在輕輕地吹口哨。那聲音持續了三西秒鐘，然後漸漸變小，變成噗噗噗的，像有人在拍打一個空水桶。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血還在流，但己經不是噴了，是淌，順著脖子往下淌，淌在石板上，淌成一小灘，在燈光下反著光，像一面暗紅色的鏡子。

蘇硯之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軍警的臉。那張臉己經扭曲了，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凸出來，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眼白上佈滿了血絲，一絲一絲的，像紅色的蜘蛛網。瞳孔己經開始放大了，黑黑的，圓圓的，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嘴巴張著，想喊，但喊不出來，喉嚨被割斷了，氣從傷口裡往外跑，發出嘶嘶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做噩夢時的囈語。他的身體還在抽搐，不是全身抽，是區域性的，腿在蹬，一下，兩下，三下，像一隻被割了喉嚨的雞。手指也在動，一根一根的，慢慢地蜷縮起來，又慢慢地張開，像在抓什麼東西。然後不動了。腿不蹬了，手指不抓了，嘴巴合上了，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己經散了，像兩顆被水泡開的黑豆，沒有了光澤，沒有了焦點，什麼都看不見了。

蘇硯之看著他，心裡沒有什麼感覺。不難受，也不高興。只是看著。看著一個剛才還活著的人，現在死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沒有疼，沒有怕，沒有想。什麼都沒有。他也會死。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還活著，還蹲在地上，手裡還握著匕首。匕首上的血開始凝固了，黏黏的，糊在刀刃上，把刀刃的寒光遮住了。他用拇指擦了擦刀刃，擦不乾淨，留下一條暗紅色的痕跡，像一條細長的蟲子趴在刀上。他把拇指在褲腿上蹭了蹭，褲腿上全是血，蹭不乾淨。他不管了。他把匕首攥得更緊了，刀柄上的纏繩己經被血浸透了，滑滑的，握不太穩，但他沒有鬆手。鬆手了就沒有武器了。沒有武器就等於是死人。他還不想死。不是怕死，是還沒到時候。他還要多殺幾個。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他己經殺了三個了。第一個是在碼頭上，用勃朗寧打穿的胸口。第二個是在貨物堆裡，用勃朗寧打穿的腦袋。第三個是剛才，用這把匕首割開的喉嚨。三個了，夠了。但還不夠。他要殺到殺不動為止。殺到馬奎死，或者殺到自己死。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剛才還有槍聲、喊聲、腳步聲，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風聲，只有燈晃的聲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他蹲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石板很涼，涼得像冰，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爬到大腿，爬到腰，爬到胸口。他打了個哆嗦，不是冷，是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右肩的槍傷像被燒紅的鐵棍在裡面攪，左臂的西個彈孔像西張嘴在往外吐肉，右腿的槍傷讓整條腿都麻木了，像被人從身上卸下來扔在一邊。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抖。牙齒在打架，咯咯咯的，他把嘴閉上，咬住了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淌下來，滴在地上。

馬奎退到了院子門口，躲在人群后面。他捂著大腿，血從指縫裡流出來，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他的臉白了，不是嚇的，是失血。蘇硯之那一刀刺中了他的大腿，刀尖扎進去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塊肉，小小的，紅紅的，像一顆草莓。馬奎咬著牙，沒有叫，但臉上的肌肉在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了，一根一根的，像蚯蚓爬在皮膚下面。他的嘴唇發白，乾裂了，起了一層皮。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舌頭也是白的，像蒙了一層霜。他看著蘇硯之，眼睛裡的表情變了。不是兇，不是狠，是怕。他怕了。他怕蘇硯之。蘇硯之沒有槍，沒有子彈，沒有力氣，站都站不穩，但他手裡有一把匕首，一把沾了血的匕首。他用這把匕首殺了一個人，刺傷了馬奎。他還能殺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就能殺人。馬奎見過很多人，殺過很多人，但他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人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他。他拿這樣的人沒辦法。

“打死他！”馬奎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在院子裡迴盪，撞在牆上，彈回來，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飛。

他身後的人舉起了槍，但沒有扣扳機。他們怕。不是怕打不中，是怕打中了馬奎。馬奎站在蘇硯之的前面，離蘇硯之只有幾步遠。他們開槍，子彈可能打在馬奎身上。馬奎也怕。他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人群裡面。他身後的人往前擠了擠，把他擋在後面。蘇硯之看不見馬奎了，只能看見一排黑壓壓的人影，一排黑洞洞的槍口。槍口在燈光下反著光，一圈一圈的，像貓頭鷹的眼睛。他把匕首舉起來，刀尖對準了最前面的那個人。那個人穿著一身黑制服，戴著一頂黑帽子，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的手在抖，槍口在晃，晃來晃去的，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在甩尾巴。蘇硯之看著那個晃動的槍口，知道那個人比他緊張。他不緊張。他快死了，死了就不緊張了。

“來啊，”蘇硯之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那聲音不像從人嘴裡發出來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帶著一股寒氣。那些人聽見這個聲音，又往後退了一步。他們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蘇硯之，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匕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院子裡又安靜下來了。只有風聲，只有燈晃的聲音，只有蘇硯之的血滴在地上的聲音。滴，滴，滴，像有人在輕輕地敲鼓。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沒有人敢先衝上來。他們知道蘇硯之手裡有刀，知道他殺了一個人，知道他不怕死。他們怕死。他們不想死。他們只是聽命令的人。馬奎讓他們來，他們就來了。馬奎讓他們開槍，他們就開了。但他們不想來，不想開槍。他們家裡有老婆孩子，有爹孃老子，有等著他們回去吃飯的人。他們不想死在這裡，死在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手裡。蘇硯之看著他們的眼睛，從這一雙看到那一雙，從那一雙看到下一雙。有的眼睛大，有的眼睛小，有的眼睛是雙眼皮，有的眼睛是單眼皮。有的眼睛裡寫著恐懼，有的眼睛裡寫著猶豫，有的眼睛裡寫著說不清的東西。但不管是哪一種眼睛，沒有一雙敢和他對視。他們一碰到他的目光，就把眼睛移開了，看向別處，看向地面，看向牆，看向燈。他們不敢看他。他們怕他。

蘇硯之蹲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渾身發抖，但他沒有倒。他握著匕首，刀尖對著他們，一動不動。血從右肩滴下來，從左臂滴下來，從膝蓋滴下來，從手腕滴下來。他渾身上下都在流血，流得快乾了。他的衣服己經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風一吹，涼颼颼的，像穿著一件用冰做的衣服。他的頭髮也被血糊住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額頭上，擋住了眼睛。他沒有去撥，不是不想撥，是手抬不起來。他只能用嘴吹了一下，吹不動。他不管了。看不見就看不見，反正天也是黑的，燈也是昏的，他什麼都看不清了。

一個人從人群裡衝了出來。不是別人，是剛才那個年輕男人，嘴角旁邊長著一顆痣。那顆痣很大，黑黑的，凸起來，像一粒黑色的米。他手裡拿著一根棍子，不是槍，是棍子，木頭的，很長，很粗，一頭粗一頭細，像一根棒球棍。棍子上有字，紅色的，寫著“保安隊”三個字，字跡己經模糊了，油漆也掉了，但還能認出來。他雙手握著棍子，舉過頭頂，朝蘇硯之的頭上砸了下來。他的臉漲紅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露出兩排黃牙。他在喊，喊什麼聽不清，聲音被風聲蓋住了。蘇硯之聽見了棍子破風的聲音，嗚的一聲，像有人在吹號。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從頭頂壓下來，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