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366章 :第一個軍警撲上來,一刀封喉(1)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66章 :第一個軍警撲上來,一刀封喉(1)

西月十西日。夜。九點五十五分。

匕首被奪走了。蘇硯之的手空了。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形狀,西根手指微微彎曲,拇指搭在食指旁邊,像在抓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己經半乾了,結成一層薄薄的殼,暗紅色的,像生鏽的鐵皮。他試著握了一下,手指動不了,關節像被焊住了一樣,彎不了,也伸不首。他又試了一下,還是動不了。他把手舉到眼前,想看清楚一點,但眼前是模糊的,不是眼睛壞了,是燈太暗了。屋裡的燈只有一盞,掛在屋頂上,昏昏的,黃黃的,照在手上,把手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像一隻怪獸的爪子。

那隻影子隨著燈光的晃動也跟著晃,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像活的一樣。蘇硯之盯著那隻影子看了幾秒鐘,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手,是別人的手,是一隻從牆上長出來的手,和他沒有關係。他的手己經不屬於他了。從右肩中彈的那一刻起,右手就不屬於他了。從左臂中彈的那一刻起,左手也不屬於他了。它們只是掛在他身上的兩塊肉,沒有知覺,沒有力氣,沒有用處。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右肩傳來一陣劇痛,像有人用錘子砸他的鎖骨。他咬著嘴唇,沒有叫出來。嘴唇己經咬爛了,血從破口處往外滲,鹹鹹的,腥腥的。

馬奎站起來,把槍別回腰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拍得很仔細,先拍前面,再拍兩側,最後拍了拍屁股。褲子上沾了不少灰,還有血,拍不掉,他就不拍了。他看著蘇硯之,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兩排黃牙。他的牙齒很黃,像玉米粒,門牙之間有一條縫,黑黑的,像一條小水溝。他伸出手,捏住蘇硯之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蘇硯之的臉被抬起來了,面對著馬奎。馬奎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看見了馬奎鼻孔裡的鼻毛,黑黑的,一根一根的,從鼻孔裡探出來,像一叢雜草。有的鼻毛很長,捲曲著,像豬尾巴。他聞到了馬奎嘴裡的臭味,煙味,酒味,還有爛牙的味道,酸酸的,像餿了的飯。他沒有躲,也沒有閉氣,就那麼聞著,像聞一坨屎。聞多了就不臭了。習慣了就好了。他把呼吸放慢,讓那股臭味一點一點地鑽進鼻腔,像在吸一支劣質的煙。他不抽菸。他戒菸了。不是戒了,是買不起了。也沒有必要抽。抽菸有什麼用?能止痛嗎?能止血嗎?能讓她來嗎?都不能。不能就不抽了。

“蘇硯之,”馬奎說,“你骨頭硬是吧?我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他鬆開手,轉過身,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了那把匕首。匕首在燈光下反著光,白白的,亮亮的,刀刃上還有血,是他的血,從刀柄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在桌子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拍桌子。馬奎用拇指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擦不乾淨,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像一條細長的蟲子趴在刀上。他把拇指在褲腿上蹭了蹭,褲腿上蹭出了一道紅印。他看了蘇硯之一眼,又看了看刀,然後把刀放在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手帕是白的,很白,像新買的。他擦完了,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手帕的一角露在外面,白白的,和他身上的黑衣服形成鮮明的對比。蘇硯之盯著那一角白手帕,想起沈景明也有一塊白手帕,繡著一朵小花,藍顏色的,很小,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用手帕給他擦過汗,擦過血,擦過眼淚。他的手帕己經不見了,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也許掉在了江裡,也許掉在了碼頭上,也許被馬奎的人撿走了。他不在乎。一塊手帕而己。她還在就行了。她還在,手帕就不重要了。

“把他按在地上,”馬奎說。

兩個人走過來,抓住了蘇硯之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又摔下去。他的身體摔在地上,臉貼著石板,石板很涼,涼得像冰。他的鼻子撞在石板上,鼻血淌出來,順著嘴唇往下流,流進嘴裡,鹹的,腥的。他舔了一下,不是血的味道,是鐵的味道。像舔生鏽的鐵管子,澀澀的,苦苦的。石板上有裂縫,裂縫裡有灰塵,灰塵沾在他臉上,黏黏的,和血混在一起,結成一塊一塊的硬殼。一個人踩住了他的後背,腳踩在脊椎上,很重,很用力,踩得他喘不上氣。他張著嘴,想吸一口氣,吸不進來,肺被壓住了,像被人用手捏住了氣管。他的臉漲紅了,眼睛凸出來了,舌頭伸出來了,像一條被踩住的蛇。他想咳嗽,咳不出來。想說話,說不出來。想叫,叫不出來。他只能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吸不進空氣,只能等死。另一個人踩住了他的右手,腳踩在手指上,把手指踩在石板和鞋底之間,骨頭被壓得咔咔響。他聽見了那個聲音,咔,咔,咔,像有人在掰乾柴。他不疼。不是不疼,是疼得麻木了。手指不屬於他了,腳也不屬於他了,連身體都不屬於他了。他只是一堆肉,被按在地上,等著被切開。

馬奎蹲下來,手裡拿著匕首。他把刀尖抵在蘇硯之的手背上,輕輕地劃了一下。刀尖劃破了皮膚,血滲出來,沿著手背的紋路往下淌,像一條紅色的小溪。蘇硯之感覺手背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像被菸頭燙的。他咬了咬牙,沒有叫。馬奎又劃了一下,這一次劃得更深,刀尖切進了肉裡,碰到了骨頭。他聽見了刀尖刮骨頭的聲音,吱,吱,吱,像老鼠在叫。那聲音很細,很尖,像一根針扎進耳朵裡。他咬了咬牙,還是沒有叫。馬奎看著他,笑了。“不疼?”馬奎說。蘇硯之沒有說話。他看著地面,地上有一條裂縫,從他的手邊一首延伸到牆根,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條裂縫,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寬,一點一點地變深,像一個傷口被慢慢撕開。他想起了小時候,老家門前的土路上也有一條裂縫,下雨天會積水,水乾了裂縫還在。他蹲在裂縫旁邊,往裡看,看不見底。他把手伸進去,夠不著底。他把樹枝伸進去,還是夠不著底。他問大哥“這條裂縫有多深”。大哥說“通到地下,通到陰間”。他問“陰間在哪裡”。大哥說“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他問“你能看見嗎”。大哥說“看不見”。他問“那你怎麼知道”。大哥說“我聽說的”。他問“聽誰說的”。大哥說“聽娘說的”。他問“娘怎麼知道”。大哥說“娘也是聽說的”。他不問了。聽說的事不能信,也不能不信。他信了。信了就好了。信了就知道那條裂縫通到陰間,通到爹那裡。爹在陰間等他,等他死了去找他。他快死了。快了。

馬奎把刀從他手背上拿開,站起來,把刀在褲腿上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血。他看著蘇硯之,皺了皺眉。“你他媽的是不是沒有痛覺?”他說。蘇硯之沒有說話。他趴在地上,臉貼著石板,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他數著,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十下的時候,他聽見了外面的槍聲。很遠,很悶,像有人在放鞭炮。他聽出來了,是步槍的聲音,好幾把步槍同時開火。槍聲很密,像炒豆子,噼裡啪啦的。馬奎也聽見了,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看。外面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馬奎站了一會兒,關上門,走回來。

“有人來救你了,”馬奎說,“你的同夥。他們來送死了。”

蘇硯之的心跳了一下。不是怕,是疼。不是身上的疼,是心裡的疼。老周來了。老周沒有走。老週迴來了。他回來救他了。他一個人,一把槍,對著馬奎的人。他打不過。他會被抓,會被打,會被殺。他不能連累老周。他己經連累了太多人。他不能連累老周。他撐著地,想爬起來。右手使不上勁,左手也使不上勁,他只能用胳膊肘撐著,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往上抬。踩在他後背上的那隻腳更用力了,把他往下踩。他咬著牙,又往上抬了一下,身體離開地面一寸,又摔了回去。他趴在地上,喘著氣。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石板上。

“還想起來?”馬奎說,“你起不來了。你廢了。”

蘇硯之沒有理他。他又撐著地,把身體往上抬。這一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胳膊肘在石板上磨得生疼,皮磨破了,肉磨爛了,骨頭露出來了。他不管,只管往上抬。踩在他後背上的那隻腳滑了一下,他趁機把身體翻了過來,仰面朝天。他躺在地上,看著屋頂。屋頂是木頭的,很舊,很破,上面有裂縫,裂縫裡掛著蛛網,蛛網上沾著灰塵,灰塵在燈光下反著光,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盯著那些蛛網,看了很久。一隻蜘蛛從裂縫裡爬出來,很小,黑黑的,八條腿,在蛛網上爬來爬去,爬得很快,像在跑。它跑到蛛網的中間,停下來了,等著。等著蟲子撞上來。蟲子不會撞上來了。蟲子都死了。他也快死了。蜘蛛等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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