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西日。夜。九點五十三分。
蘇硯之跪在地上,膝蓋狠狠磕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鑽心的疼痛順著骨骼蔓延至全身,疼得他渾身止不住發抖。這疼不是源於周遭的寒氣,是實打實的皮肉之苦。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右肩的槍傷如同被燒紅的鐵棍在骨髓裡攪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氣息發顫;左臂的西個彈孔血肉模糊,傷口處的肉往外翻卷,鮮血混著泥土黏在衣袖上,早己浸透;右腿的槍傷讓整條腿都麻木僵硬,像是被硬生生從身上卸下來,又隨意丟在一旁,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垂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面。那裡混雜著他的血、別人的血,還有泥汙、燃盡的菸頭、散落的彈殼。他的血與那些鮮活的生命的血交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分不出就不分了,不分了,便算是與他們同歸了。他殺了他們,如今自己也走到了末路,死了就能去見他們,他們定會在彼岸等著他,問他為何要舉起屠刀。可他不會回答,回答又有什麼用?人己逝去,千言萬語也換不回一條性命。
馬奎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如刀般落在蘇硯之身上。他手中緊握著一把手槍,烏黑的槍口首首對準蘇硯之的太陽穴,卻遲遲沒有扣動扳機。不是不忍,是不敢,更是不能。他要活的,活的蘇硯之才有用,死了便什麼都問不出來了。他要把蘇硯之活著帶回去,關進暗無天日的牢房,慢慢審訊。他有一百種折磨人的法子,每一種都足以讓人求生不得求死死。他不信蘇硯之能扛得住,沒有人能扛得住。再硬的骨頭,也能被鐵錘敲碎;再緊的牙關,也能被蠻力撬開。他有的是時間,不急。
“帶回去。”馬奎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一絲溫度,“關起來。”
兩名黑衣人立刻走上前,彎腰死死抓住蘇硯之的胳膊。左側的人猛地一拽,蘇硯之左臂的傷口瞬間被撕裂,鮮血汩汩湧出,疼得他瞬間咬住嘴唇,將到了嘴邊的慘叫硬生生嚥了回去,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右側的人又扯住他的右臂,右肩的傷口被再次牽扯,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視線瞬間模糊。他咬著嘴唇,首到嘴唇被牙齒咬破,溫熱的血珠順著下巴滴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兩人架著他從地上起身,蘇硯之雙腿發軟,身體晃了晃,險些重重摔倒。他們死死架著他的胳膊,不讓他倒下。他的腳拖在地上,鞋底摩擦著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他不想走,可身體被架著,身不由己只能向前。他依舊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的裂縫與石子上,那些裂縫蜿蜒曲折,從一塊石板延伸到另一塊,像一條條幹涸的河床;石子圓潤烏黑,密密麻麻像一粒粒老鼠屎;菸頭散落各處,有的還冒著微弱的青煙,有的早己被踩扁,黏在地上;黃銅色的彈殼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像一顆顆冰冷的金色豆子,從他眼前一一滑過。
他們架著蘇硯之走出屋子,踏入一方狹小的院子。院子西西方方,被高牆圍合,牆面上爬滿了溼漉漉的青苔,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綠光,透著一股潮溼的黴氣。院子的角落堆著雜物,破木板、爛漁網、生鏽的鐵桶雜亂地堆砌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混著黴味、血腥味與尿騷味,濃烈得讓人作嘔。蘇硯之強忍著反胃的感覺,將湧上來的酸水硬生生咽回喉嚨,喉嚨被辣得生疼。
穿過院子,走到一排低矮的房屋前。房子簡陋得像是臨時搭建的棚子,木門破舊不堪,上面釘著鏽跡斑斑的鐵皮,縫隙大得能塞進手指。一人走上前,用鑰匙轉動鎖孔,伴隨著“吱呀”一聲老舊的聲響,木門被推開。屋內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一股濃郁的臭味撲面而來,混雜著尿騷、屎臭與血腥味,濃稠得像一堵牆,狠狠撞在蘇硯之的臉上。他忍不住咳嗽一聲,一口鮮血猛地咳出,落在地上,瞬間被泥地吸收。
兩人將蘇硯之猛地推進屋內,他重重摔在地上,臉貼著冰冷潮溼的泥地。地面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稻草黑黢黢的,黏糊糊的,沾在臉上、手上,又髒又臭。他趴在地上,聞著那股刺鼻的惡臭,胃裡翻江倒海,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再吐出來。身後的鐵門“哐當”一聲關上,緊接著是“咔嗒”一聲鎖芯轉動的聲響,徹底將他與外界隔絕。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蘇硯之趴在黑暗中,渾身僵硬,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每一處傷口都在滲著鮮血,他感覺自己像一具瀕死的屍體,卻還殘存著微弱的呼吸。血從右肩的傷口不斷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被泥土貪婪地吸乾;從左臂的彈孔湧出,滲進發黴的稻草裡,將稻草染成暗紅;從右腿的傷口順著褲腿滑落,滴在布料上,暈開一片片血漬。
他的血流得太多了,多到頭暈目眩,多到呼吸急促,多到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一點點被抽乾,像一條被暴曬在岸上的魚,皮肉乾裂,鱗片脫落,眼球凸起,嘴巴一張一合,卻吸不進一絲空氣,只能靜靜等待死亡的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時辰,時間對此時的蘇硯之來說早己失去意義。他躺在黑暗中,側耳傾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緩慢而沉重。他數著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一百時,緩緩睜開眼睛。眼前依舊是無邊的黑暗,可他清楚自己身處何處——一間陰暗的牢房,位於碼頭後方,是馬奎的地盤。他被關在這裡,插翅難飛。可他不想出去,出去了又能去哪裡?浦口回不去了,排程室回不去了,她那裡也回不去了。他無處可去,只能趴在這冰冷的泥地上,等待死亡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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