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尹孫維仁的府邸坐落在永安城西的安仁坊，離順天府衙門只隔了兩條街。宅子不大，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前一對石獅子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孫維仁在順天府尹任上坐了八年，是京城裡有名的“老好人”——不站隊。不結黨。不招惹任何人，見了誰都是笑眯眯的，同僚評價他“八面玲瓏，四面討好”。這樣一個誰也不得罪的人，忽然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裡。

陳小北站在孫府門前，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孫府”的匾額。晨光從東邊的屋簷上方斜斜地照下來，把匾額上的金字映得微微發光。他今天天沒亮就起來了，帶著趙鐵柱和柳如霜，騎馬穿過了大半個永安城。柳如霜照例站在他身後半步，白衣長劍，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

迎出來的是孫府的管家，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姓吳，在孫家幹了三十多年，頭髮已經全白了。他的眼眶紅腫，聲音沙啞，顯然是哭過。

“陳推官，您可算來了。順天府的仵作昨天驗了一整天，什麼都沒驗出來。老爺就那麼躺在書房裡，像是睡著了，可人已經涼了。老奴怎麼叫都叫不醒......”

“屍體現在何處？”

“還在書房。老奴沒敢動，讓人把書房的門鎖了，鑰匙在老奴手裡。順天府的仵作說死因不明，要等都察院的人來。老奴就一直守著，從昨天早上守到現在。”

陳小北點了點頭，“帶我過去。”

孫維仁的書房在內院東側，是一間獨立的屋子，門前種著一株老梅樹。梅花早就謝了，滿樹綠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書房的門上掛著一把銅鎖，吳管家顫巍巍地掏出鑰匙開啟。門推開，一股沉悶的氣息從屋內湧出來——不是屍臭，而是一股封閉了太久的。帶著淡淡茶香和桂花甜味的空氣。

孫維仁的屍體就坐在書案後面的太師椅上。

他穿著一身家常的藏藍色道袍，衣襟平整，袖子自然垂在扶手兩側。姿勢和生前幾乎沒有區別——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頭略向右側偏，下頜抵在鎖骨窩裡，像是在看書看累了打一個盹兒。面前的紫檀書案上擺著一壺茶。一隻青瓷茶杯。一碟桂花糕。一本翻到一半的《資治通鑑》。茶杯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桂花糕還剩三塊，邊緣微微發乾，但還沒有發黴。

陳小北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緩緩掃過整個書房的每一處細節。南面是窗戶，窗閂從內側閂著，完整無損。北面是牆壁，沒有窗戶。西面也是牆壁。東面是門，門鎖完好，吳管家用鑰匙開的鎖，鑰匙只有一把，一直由吳管家貼身保管。房頂的瓦片完整，沒有破碎或鬆動。地板是實心青磚鋪就，沒有撬動痕跡。

一個完整的密室。死者獨自待在書房裡，門窗從內閂好，沒有任何外力侵入的痕跡。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沒有掙扎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抽走了生命。

陳小北邁步走進書房，先走到窗前檢查窗閂。木製窗閂橫插在窗框的榫槽裡，兩端嚴絲合縫，沒有被撬動或替換的痕跡。他推了推窗戶，紋絲不動。窗紙上沒有破洞，也沒有新糊過的痕跡。窗臺積著一層薄灰，灰面完整，沒有任何指紋或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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