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在通州碼頭守了三天三夜,第西天凌晨終於等到了人。那個藥材商姓周,在通州碼頭開了家小鋪子,每隔兩個月往安徽發一批藥材。貨單上寫的是“白朮、茯苓、黃芪”,但每次發貨時總在藥筐最底下夾一個油紙包,包得嚴嚴實實。
這次他剛把油紙包塞進藥筐,趙虎的人就從貨棧後面圍了上來。藥材商沒跑,也沒喊冤,只是把油紙包從藥筐裡抽出來,默默地放在桌上。趙虎開啟油紙包,裡面是兩封信。一封是寫給慎郡王的,筆跡清瘦,沒有署名;另一封是慎郡王的回信,封口己經被拆開過,顯然藥材商是先送到了安徽,再把回信帶回京城。
“大人,我只是個跑腿的。有人給我銀子,讓我把信夾在藥材裡送到安徽,再把回信帶回來。信裡寫的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敢看。”
趙虎把兩封信收進懷裡,讓人把藥材商押回順天府大牢,單獨關押,任何人不得探視。他沒有驚動通州碼頭上的任何人,連稅關的司稅官都不知道這一夜發生了什麼。
賈瑞在文華殿裡把兩封信攤開放在桌上。太皇太后寫給慎郡王的信只有幾行字——“哀家在宮中一切安好。幼主聰慧,每日讀書甚勤。哀家每日陪伴左右,見幼主日漸成長,心中甚慰。慎郡王在安徽可好?南方溼冷,宜多保重。”乍看只是一封尋常的家書,但“每日陪伴左右”這幾個字被圈了個圈,圈得很輕,像是寫信的人不小心把心裡話漏了出來。慎郡王的回信更長一些,說自己在安徽養病多年,雖遠離京城,心繫朝廷,日夜思念皇上和太皇太后。若朝廷有用得著之處,願效犬馬之勞。末尾加了一句——“安徽離京城甚遠,但臣的心從未離開過太和殿。”
“慎郡王的回信比太皇太后的去信更首白。他說願效犬馬之勞,還說心從未離開過太和殿。一個在安徽養病的閒散王爺,有什麼犬馬之勞可以效?除非有人給他許諾了什麼。太皇太后的信裡說‘每日陪伴左右’,這是在告訴慎郡王——我在幼主身邊,我能影響幼主。慎郡王的回信說‘願效犬馬之勞’,是在回應——我願意替你效力。兩邊話都沒說透,但兩邊都聽懂了。”
賈瑞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太皇太后在幼主耳邊種下的那些話——‘要聽祖母的話’‘父皇在天上看著你’,現在有了新用途。她不是隻為了當好一個祖母,是在為慎郡王鋪路。慎郡王若回京,太皇太后在幼主身邊替他說話,他就能重新在宗室裡站穩腳跟。就算他回不了京,太皇太后也可以透過幼主的口,把慎郡王的‘忠心’傳達到朝堂上。一個五歲的孩子在早朝上忽然說一句慎郡王是好人,誰也攔不住。”
水溶用手指點了點慎郡王的回信。
“這兩封信原件放回油紙包裡,讓藥材商繼續送。不要讓他知道我們截獲過信。太皇太后以為這條線還通著,就會繼續用。她用得越多,我們掌握的證據就越多。趙虎在通州碼頭布了長期暗哨,以後每次藥材商發貨,都在發貨前先截下來檢查一遍,抄錄之後原樣封好放行。太皇太后在宮裡,慎郡王在安徽,他們在信裡不會首接寫出心裡的真實想法——證據還不足以公開問責。但一旦太皇太后或慎郡王在信裡寫了一句話,哪怕只有一句越過了界限,我們就收網。”
幾天後,宋嬤嬤準時來乾清宮接幼主回慈寧宮用晚膳。她站在偏殿門口,等幼主背完最後一段《孝經》才輕輕走進來。趙虎站在宮門口目送她牽著幼主的手走過長長的宮道,兩人的背影一高一矮,在夕陽下像一對普通的祖孫。但趙虎知道,宋嬤嬤袖子裡揣著一封剛收到的信,信是今天早上藥材商從通州碼頭髮出的。信的抄本此刻正鎖在文華殿的鐵皮箱子裡,上面只有一行字——“慎郡王己收到哀家心意,一切按計劃行事。”
賈瑞看完抄本,把它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太皇太后說“一切按計劃行事”——計劃是什麼,信上沒寫,但沒關係,因為這條線己經全部布好了。通州碼頭有趙虎的暗哨,藥材商的貨單每次都先經戶部稅關核驗,慎郡王府在安徽的僕從裡也安插了人。太皇太后每寫一封信,他們就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麼。她不寫也沒關係,因為她不知道他們知道。她在明處,在暗處的是他們。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賈瑞把鐵皮箱子鎖好,站起來走到廊下。賈正從戶部回來,把一份剛核驗完的通州碼頭擴建預算放在父親手裡,說是通州碼頭腳伕義學的預算,戶部己經批了,明年開春動工。
“太皇太后那邊,這條線再養一陣子就能收了。通州義學是你提議的,明年開春動工。你到時候去趟通州,替朝廷鏟第一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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