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回京那天,是十月十二。
九皇子的隊伍從德勝門入城。沒有儀仗,沒有鼓吹,只有三百精騎和一百二十個俘虜。韃靼俘虜被繩子串成一串,走在隊伍中間,低著頭,身上的皮袍在十月的寒風裡顯得單薄。京城百姓站在街道兩旁,沒有人扔菜葉,沒有人罵。不是不想罵,是被那三百顆用石灰醃過的首級震住了。首級掛在精騎的馬鞍上,面目模糊,辨不出喜怒,但數量是實打實的——三百顆,一顆不少,一顆不多。兵部的人昨天己經清點過了,清點的文書今早送到了宮裡。
賈赦騎馬走在九皇子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他穿著宣府邊軍的制式皮甲,甲面上有刀砍過的痕跡,左肩那一道最深,皮子翻開了,露出裡面的襯裡。他沒有換新甲。回京前,九皇子讓人給他送了一套新甲,他收下了,但沒有穿。他把舊甲上的血跡擦乾淨,用針線把左肩那道翻開的皮子縫了回去。針腳歪歪扭扭,跟賈敏縫香囊的手藝差不多。
隊伍經過榮寧街口的時候,賈赦勒住了馬。九皇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賈赦撥轉馬頭,離開隊伍,策馬進了榮寧街。三百精騎繼續跟著九皇子往宮門方向走,馬蹄聲漸漸遠了。榮寧街很安靜,街道兩旁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的葉子,馬蹄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
榮國府的大門敞開著。賈代善站在門口,穿著家常的藏藍色道袍,手裡沒有拿刀,也沒有拿弓。他就像每一個等兒子回家的父親一樣,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徐知允站在他旁邊,賈敏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賈政站在臺階下面,袖子裡還揣著一卷輿圖。
賈赦翻身下馬。靴底落在銀杏葉上,悶悶的一聲。他走到賈代善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過頭頂。
“父親。兒子回來了。”
賈代善低頭看著他。十七年前,這個兒子出生的時候,他從大同趕回來,盔甲上還沾著韃靼人的血,手沒來得及洗,就把那個皺巴巴的嬰兒抱在了懷裡。十七年後,這個孩子穿著縫補過的皮甲跪在他面前,甲上沾著另一種血。
“起來。”
賈赦站起來。賈代善看著他左肩上那道縫得歪歪扭扭的針腳,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兒子左肩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正好是那道刀痕縫補過的地方。
“縫得不夠密。回頭讓你娘重新縫。”
賈赦的眼眶紅了。在鐵門關斬首三百沒紅,在宣府鎮城受九皇子列隊相迎沒紅,一路從宣府騎馬回京沒紅。被父親按了一下肩膀,他紅了。徐知允走過來,把賈赦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沒有問他有沒有受傷,沒有問他累不累。她只是伸手把他皮甲領口上沾著的一根草莖拈下來,扔在地上。
“進屋。紅燒肉燉了兩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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