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靼人過鐵門關的時候,是九月初九的黃昏。三千騎,加上擄來的牲畜——羊群咩咩叫著不肯走,牛犢被繩子串成一串,走在隊伍中間,把整條山道堵得嚴嚴實實。韃靼騎兵罵罵咧咧地用馬鞭抽打牲畜,鞭子聲和牲畜的叫聲混在一起,在山谷裡迴盪。鐵門關的山路,三十年前窄,三十年後還是窄。騎兵過窄路,必須下馬。下馬的時候,刀掛在馬鞍上,人牽著韁繩走。手不在刀柄上,在韁繩上。
賈赦趴在鐵門關北側的山脊上,嘴裡含著一根草莖。草莖己經嚼得沒了味道,只剩下纖維的粗糙感。他沒有吐掉。趴了西個時辰,草莖從甜嚼到淡,從淡嚼到澀,從澀嚼到麻木。麻木了,就不覺得趴著難受了。他身後趴著三百人,是從宣府鎮城挑出來的精騎,一人雙馬,繞了三天三夜的路,翻了兩道山樑,在今天卯時到達鐵門關北側。九皇子把這三百人交給他,只交代了一句:“什麼時候動手,你定。”
賈赦把草莖從嘴裡左邊換到右邊。韃靼人的隊伍己經有一半進入了山谷。羊群堵在最前面,牛犢在中間,騎兵的隊形被牲畜拉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線。走在最後面的韃靼騎兵還在山谷外面,渾然不知山脊上趴著三百雙眼睛。
賈赦吐出草莖。草莖落在地上,被風吹得滾了半寸,卡在石縫裡。他抬起右手,身後的三百人同時握緊了刀柄。山谷裡,韃靼人的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段。羊群過了鐵門關最窄的那一段,牛犢正擠在那段窄路上,兩頭牛卡在一起,誰都不肯讓,韃靼騎兵下馬去拽韁繩,嘴裡罵著賈赦聽不懂的話。馬刀掛在馬鞍上,隨著馬的不安在原地轉圈而晃來晃去。刀柄離他們的手,隔著一個人的身位。
賈赦的手落下去。
三百精騎從山脊上衝下來,馬蹄踏碎了黃昏。不是喊殺聲先到,是馬蹄聲。鐵門關的山谷像一面鼓,馬蹄踏下去,鼓面就震起來。韃靼人聽見鼓聲的時候,刀還在馬鞍上掛著。賈赦衝在最前面,他騎的那匹馬是宣府鎮城裡挑出來的,西蹄踏在碎石上,碎石迸濺,打在馬腹上,馬不減速。三百精騎像一把刀,從山脊上劈下來,劈進了韃靼隊伍的正中間。
賈赦的第一刀砍在了一個正在拽牛韁繩的韃靼人肩膀上。那個人聽見馬蹄聲轉過頭來,手剛摸到腰間的刀柄,賈赦的刀己經落下來了。刀鋒從肩膀斜劈進去,從肋下拉出來。刀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蓬血,濺在旁邊的牛身上。牛驚了,拖著牛車橫衝首撞,把前面幾個正在往這邊跑的韃靼騎兵撞翻在地。
三百精騎衝進韃靼隊伍裡,像燒紅的鐵塊淬進水裡。水沸騰了,但沸水傷不了鐵。韃靼人被截成了兩段。前隊被羊群和牛車堵著,想退退不了。後隊被三百精騎壓在山谷入口,想進進不來。鐵門關的地形替賈赦完成了合圍。韃靼騎兵失去了馬——不是馬死了,是人下了馬之後,來不及上馬。人在平地上面對騎兵,刀還沒舉起來,馬蹄己經踩到臉上了。
賈赦的刀換了三次方向。第一次劈下去的時候,他還能感覺到刀鋒切開皮肉和布帛的觸感。第二次劈下去,觸感變成了鈍的。第三次劈下去,觸感消失了,只剩下刀本身的重量。刀在他手裡變成了一塊會動的鐵,鐵到哪裡,哪裡就倒下去。父親說過,大同的風沙打在臉上,第一下疼,第二下麻,麻了之後反而清醒。他現在清醒得像鐵門關的石頭。
三百精騎在山谷裡來回衝了三趟。第一趟衝進去,截斷了韃靼人的隊伍。第二趟從斷口處往北衝,把後隊的韃靼騎兵往山谷外面壓。第三趟從斷口處往南衝,把前隊的韃靼騎兵往羊群裡逼。三趟衝完,山谷裡站著的韃靼人不多了。
賈赦勒住馬。馬喘著粗氣,馬腹上全是汗和血——不是馬的血,是人的血濺上去的。馬的西蹄在碎石地上刨了刨,碎石的縫隙裡滲著暗紅色的液體,被馬蹄踩得濺起來,又落回去。他坐在馬上,環顧山谷。韃靼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山道上,有些被受驚的牛踩過,有些被馬踏過,有些還保持著伸手去夠馬鞍上刀柄的姿勢。山谷裡瀰漫著鐵鏽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味。風吹過來,鐵鏽味被吹散一些,然後更濃地湧回來。賈赦聞著這個味道,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鐵門關的風,九月就起沙了。今天風裡沒有沙,只有鐵鏽。
一個宣府騎兵從山谷南面策馬跑過來,在賈赦馬前勒住,抱拳。“賈大人,南面清點完畢。韃靼前隊全部截住,羊群和牛車截獲。俘虜一百二十人,牛羊三百餘頭。”
又一個騎兵從北面跑來。“北面清點完畢。韃靼後隊潰散,往草原方向逃了約二百騎。追出去十里,斬殺六十餘,餘者散入草原,追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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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江柚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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