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立在門前，目光平靜地盯著那張紙。左眼沒有發熱，體內的黑霧也紋絲不動，不過是一張普通的舊紙罷了。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摸了摸那張紙，紙頁脆得很，一碰就碎成了細小的粉末，沾在了指尖，灰撲撲的。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扇黑門上，眼底掠過一絲沉凝。

王天佑湊到跟前，眯著眼睛仔細辨認，小聲問道。“寫的啥？”

陳玄沒有回答，抬手輕輕叩響門板。

老舊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鏽屑簌簌往下掉落，落在地面，積起薄薄一層灰。門沒有上鎖，被他一推便往裡倒去，差點砸在地上，陳玄連忙伸手扶住，側身走了進去。

院子極小，三面都是高牆，一面是主屋，顯得格外逼仄。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裡鑽著幾株枯黃的野草，蔫蔫地耷拉著，沒有半點生機，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牆角堆著幾個破花盆，盆裡的土早己乾裂，花枝枯死，只剩光禿禿的乾枝杵在盆中，毫無生氣。牆面上釘著一排釘子，掛著幾件舊衣裳，布面褪色發白，袖口爛得不成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一塊一塊的，像長了瘡疤。風從門縫裡灌進來，舊衣裳輕輕晃動，袖子飄起又落下，竟像是有人在暗中動了一下，看得人心裡發毛，隨後又垂了下去，恢復了寂靜。

王天佑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邁進去，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掛著的舊衣裳，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那啥，玄哥，這是——”

“他住的地方。”陳玄的聲音淡淡響起，抬腳往院子裡走。

主屋的門敞著，裡面昏暗得很，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天光，幾縷細細的光落在地面，像幾縷發光的絲線，微弱又朦朧。屋內亂七八糟地堆著雜物，舊箱子、破凳子、裂了縫的碗碟，橫七豎八地擺著，表面都落滿了厚厚的灰塵，一看便知許久無人居住。牆上掛著一幅舊畫，畫中是一個穿著紅衣裳的女子，面容模糊不清，和之前在週記戲班、途中民宅裡見到的那些畫，一模一樣。畫紙早己泛黃，邊角捲翹，歪歪扭扭釘在牆上，沒人去扶正，透著一股破敗感。

畫的下方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子腿斷了一截，墊著一塊磚頭勉強撐住。桌子上放著一把扇子，和陳玄懷裡的那把一模一樣，扇骨泛著素白光澤，上面刻著層層疊疊的蓮花，刀工深邃，扇面早己爛成碎片，發黑捲曲，粘在扇骨上，像燒過的紙灰一般，破敗不堪。扇子旁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塊，豁口處被磨得光滑，碗裡的粥早己乾透，結了一層硬殼，殼面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發黑髮餿的殘渣，透著一股難聞的黴味。

陳玄緩步走過去，伸手拿起那把扇子。扇骨入手冰涼，滑膩膩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透著一股陳年的腐氣。扇柄上那兩個字——“週記”，刻痕深重，和懷裡的那把分毫不差。他將扇子翻過來，背面也刻著一行小字，字跡依舊極小，不仔細看根本瞧不清。他湊近了些，細細辨認——“父女重逢。周德發絕筆。”

王天佑湊到跟前，盯著那行字，眼睛瞬間瞪大，聲音發緊，嗓子幹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透著難以置信的驚惶。“絕筆？”他的目光落在扇子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後續的話。“他——”

陳玄沒有說話，將這把扇子也塞進懷裡，和之前那把貼在一起，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壓得胸口微微發沉。他轉頭看向那碗乾硬的粥，目光落在碗邊的一雙筷子上，筷子早己發黑，一頭擱在桌面上，一頭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他等了二十年。”陳玄的聲音很平，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沉鬱。“等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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