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微涼的風漫進小院，窗外的鳥鳴一聲疊著一聲，尾音拖得綿長，在薄霧裡悶得發沉，像隔著層溼重的紗帳。

陳玄緩緩坐起身，懷裡的摺扇依舊貼著心口，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滲進來，清晰得很。他抬手將扇子掏出來，舉到晨光下細細打量，扇骨上的蓮花在熹微的天光裡泛著素白光澤，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刻得極深，刀工利落，竟像是真的在扇骨上綻了一般。扇柄上那兩個字——“週記”，墨色雖淡卻刻痕深重，一筆一劃都透著韌勁，像用刀尖硬生生剜進去的，透著歲月的沉痾。他將扇子翻過來，目光落在背面那行小字上，“周德發贈王秀英，民國三十七年春。”字跡極小，不湊近細看根本瞧不清。他盯著那行字，指尖輕輕拂過扇面，看了許久，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門外忽然傳來細碎的動靜，是王天佑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院裡的寂靜。“那啥，小雨，玄哥起了沒？”

林小雨沒有應聲，只有衣料輕擦的細微聲響。

陳玄眼底的情緒轉瞬斂去，將摺扇小心翼翼塞回懷中，推門走了出去。

王天佑正蹲在門檻上，手裡抓著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其中一個己經咬了大半，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嘴裡還塞著麵糰，含糊不清地嚼著。瞧見陳玄出來，他猛地站起身，差點撞翻腳邊的草筐，連忙將另一個還溫熱的饅頭遞了過去。饅頭裹著淡淡的面香，混著鹼味，還有灶火殘留的餘溫，絲絲縷縷鑽進鼻腔，勾得人舌尖發顫。“那啥，街上買的，還熱乎著呢。賣饅頭的老丈剛出籠，我排了好一會兒隊才搶到這兩個。”他舔了舔沾著面屑的嘴唇，把手裡那半個沒吃完的饅頭也塞進嘴裡，猛嚼了兩下，竟噎住了，抬手捶了捶胸口，喉結上下滾動，好半才緩過來。

陳玄接過饅頭，卻沒有立刻吃，目光淡淡掃過他，輕聲問。“東西帶齊了？”

“帶齊了，帶齊了！”王天佑立馬拍了拍腰側鼓囊囊的布包袱，麻繩扎得緊緊的，沉甸甸的。“扇子、那塊紅布都在裡頭，還有昨兒剩下的乾糧，水也灌滿了葫蘆，一點沒落下。”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數完又拍了拍包袱，像是怕漏了什麼要緊物件，滿臉認真。

陳玄微微頷首，轉身往街上走去。王天佑連忙跟上，三口兩口將剩下的饅頭嚥下去，噎得首翻白眼，一邊捶著胸口一邊快步跟在身後。林小雨走在最後，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玉佩，玉佩安安靜靜的，既不發燙也不異動，乖順得很。

街上己然熱鬧起來，早點攤的蒸籠冒著滾滾白氣，一層疊著一層，熱氣升騰到半空便被晨風吹散，化作淡淡的薄霧。挑著擔子的貨郎從巷子裡鑽出來，竹扁擔被壓得彎成一張弓，兩頭的菜筐與柴捆晃悠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清脆又有節奏。王天佑走幾步就扭頭看一眼街兩邊的鋪子，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新奇地打量著街景，卻始終沒敢開口說話。他心裡清楚，今日不是閒逛的日子，辦正事要緊。

走到街尾，陳玄忽然停下腳步。前方是一條比昨日更窄的巷子，兩側的高牆拔地而起，牆頭的瓦片碎了好幾塊，露出底下泛黃的泥坯，牆根的青苔長得愈發茂密，綠得發黑，溼漉漉的，踩上去滑膩黏腳，鞋底蹭過地面，發出吱呀的輕響。巷子口蹲著一個老頭，脊背佝僂得厲害，手裡攥著一支菸杆，煙鍋裡的火早滅了，菸灰涼透了，凝在鍋沿。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腳邊一灘早己乾透的泥，紋絲不動，像尊泥塑。

王天佑率先湊了上去，臉上堆起討好的笑，主動開口搭話。“那啥，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周德發——就是周班主，他家在哪兒啊？”

老頭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向王天佑。臉上佈滿溝壑縱橫的皺紋，褶縫裡嵌著厚厚的灰垢，像乾裂的河床，眼白泛黃，瞳孔發暗，竟像兩顆泡爛的核桃，毫無神采。他盯著王天佑看了許久，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反覆打量，像是在掂量什麼。隨後又將目光轉向陳玄與林小雨，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才緩緩收回視線。煙桿在他左手與右手之間來回切換，枯瘦的手指在煙桿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慢得像是在數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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