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被日頭曬得發燙，烙鐵似的。陳玄剛換了個姿勢，褲腿還粘著上一家門檻的灰，王天佑就撞了進來，肩頭撞在門框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牆皮簌簌掉渣。

“那啥——玄哥！”

王天佑跑得滿頭大汗，臉上全是灰，泥點子像是剛從地上滾過三圈，膝蓋處還掛著根枯草。門檻被他撞得晃了晃，陳玄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滑下來半截，袖口垂到地上，沾了灰。

陳玄撐著膝蓋起身，膝蓋骨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像老舊的門軸。他彎腰撈外套，手指在布料上蹭了兩下，把沾到的灰搓掉，搓出兩條泥印子：“說。”

“村口！趙老三牛車翻了，連人帶車摔溝裡，腿斷了！骨頭都戳出來了！白森森的！”

陳玄把外套甩上肩，布料摩擦脖頸，糙得像砂紙。王天佑己經扭頭往外衝，帶起一陣風，風裡全是汗臭味。陳玄跟上去，鞋帶沒繫緊，他踩著門檻頓了一步，彎腰繫了個死結，手指把鞋帶勒進鞋幫，勒得指節發白。

日頭毒得很，像下火。土路被曬得發白，腳踩上去能感到熱氣透過鞋底往上拱，拱得腳心發燙，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王天佑在前頭帶路，一邊跑一邊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那啥，第三起了！上個月李老頭趕集回來，也是在那兒摔的，胳膊折了，現在還在屋裡吊著，像吊死鬼！再往前半個月，王寡婦家的驢也是在那兒受驚，連車帶驢掉溝裡，驢摔斷了腿，王寡婦哭了三天，眼睛都哭瞎了……”

陳玄沒接話，腳步加快。土路不平，他踩著碎石滑下去半步，鞋底抓地，蹭出兩道痕，又往前衝，靴筒裡灌進了土，磨得腳踝生疼。

彎道那兒己經圍了一圈人。有人蹲在溝邊往下看，脖子伸得老長，像只鵝；有人捂著鼻子站得老遠，腳尖踮著，想看不又敢近，像群嗅到屎的蒼蠅；還有幾個婦女站在楊樹底下，捂著嘴小聲說著什麼，看見陳玄過來，聲音一下子斷了，像被人掐了脖子，眼神躲躲閃閃的，往樹後縮。

陳玄撥開人群。前面的人被他肩膀頂開，不滿地回頭，看見是他，又縮了回去，像見了鬼。

他走到溝邊。

溝不深，兩米左右，溝底長滿了雜草，草葉子被曬得蔫黃，像一團團亂髮。一輛破牛車側翻在溝裡，車轅斷了，裂口處露出新鮮的木茬，白生生的，像骨頭。一隻車輪還在慢慢轉，軲轆碾過一塊石頭，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吱嘎——吱嘎——”，像老人磨牙，然後停住。幾捆柴火散落一地，有的掉進溝底，有的掛在半坡的荊棘上，荊棘條被壓得彎下去，又彈起來，“啪”的一聲脆響。

趙老三己經被人抬走了，擔架上的血跡滴了一路，像紅色的省略號。溝邊的石頭上流著一攤血，拳頭大小，被太陽曬得發黑，邊緣結了一層硬殼，像巧克力，像痂。幾隻綠頭蒼蠅圍著血跡轉，陳玄走近時，它們“嗡”地散開，像一團黑霧，又“嗡”地聚回去，像聞到了更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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