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秦北望在院子裡種的桔子熟了。太陽光斜著照進院子，把桔子樹照得金燦燦的。他摘了一個，剝開，嚐了一瓣，甜。他把剩下的桔子分給院子裡的每一個人——沈若蘭，林博士和他父母，還有特地趕回來的秦北溪。林博士的父親吃了一瓣，說了一個字：“甜。”秦北望聽到這個字，嘴角彎了起來。他揹著手，拄著新的碳纖維柺杖，走到院門口，往遠處看了一眼。田野裡的玉米己經收了，麥苗還沒長出來，大地裸露著，黑褐色的，像一塊剛犁過的畫布。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裡。

屋裡，沈若蘭正在給大家分粽子，不是端午，是林博士母親從山東帶來的。她說他們老家有新媳婦進門吃粽子的習俗，訂婚也算，一樣要吃。秦北望看著一屋子人，粽子冒著熱氣，誰都沒動筷子。他在主位上坐下來，扶著椅子把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吃吧，”他說，“都有。管夠。”

林博士的母親第一個拿起粽子，剝了葦葉，咬了一口，說好吃。沈若蘭也拿起一個，剝開，遞了一個給秦北望。秦北望接過，沒有立刻吃，先放在碗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慢慢地剝開葦葉。糯米粘在葦葉上拉出細細的白絲，裡面裹著一顆紅棗和幾粒花生。他咬了一口，不甜，但糯，有葦葉的清香。他點了點頭，沒說話，把剩下的半個慢慢吃完了。

九月二十五日，青山礦泉水廠接到了法國拉加代爾集團的一份特殊訂單——為法國戴高樂機場的商務艙候機室供應礦泉水。拉加代爾集團是法國最大的旅行零售企業，旗下在全球一千多家機場門店。他們的採購總監親自飛到省城，在秦北溪的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從水源地聊到生產工藝，從質量控制聊到品牌理念。秦北溪讓張廠長把水源地的監控畫面即時投在會議室的大螢幕上，採購總監看著青山縣那片綠油油的丘陵和從地下深處湧出的泉水，當場拍板：“我們要了。每年五百萬瓶，籤三年。”

秦北溪拿到合同的時候，發現簽字欄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法文，她不認識。她讓助理發給翻譯，翻譯回電話說那行字的意思是——“青山礦泉水，法國商務艙的選擇。”她讓林博士把這句話刻在了集團大樓一層的文化牆上，緊挨著父親當年手寫的那句“質量第一”。

十月二日，秦北溪和林博士帶著雙方父母去了省城，看他們未來的婚房。房子在省城東區的一個新樓盤裡，西室兩廳，一百六十平米，毛坯，還沒裝修。秦北望拄著柺杖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走了一圈，水泥地面，白灰牆面，門窗還沒裝，風從窗洞裡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飄。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城市輪廓，對林博士說了一句：“房子不小，收拾起來費勁。”林博士說：“秦叔，裝修的事我來操持，您不用操心。”秦北望說：“裝修要用好材料，別糊弄。”林博士點了點頭。

沈若蘭拉著林博士的母親，一間一間地看，比劃著哪裡放床、哪裡放櫃子、哪裡放沙發。林博士的母親說：“孩子們的房子，讓孩子們自己定，咱們別摻和。”沈若蘭說：“不摻和不摻和，我就是看看。”兩個人看了半天，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沈若蘭對秦北溪說了一句：“這房子不錯，採光好。”秦北溪笑了笑，沒接話。

十月十五日，青山縣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霜。秦北望早晨起來，看到院子裡的菜葉子上鋪了一層白花花的霜，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涼絲絲的。他站起來，看著遠處的田野，麥苗己經長出來了，綠油油的，在霜花中挺著腰桿。他對沈若蘭說：“今年冬天來得早。”沈若蘭正在屋裡做早飯，聽見了頭也沒抬：“早了好，早了過年也早。”

十一月二日，青山礦泉水廠拿到了法國拉加代爾集團的第一筆訂單——供戴高樂機場商務艙候機室用的礦泉水，五十萬瓶，分三批發貨。第一批發貨那天，張廠長親自押車到了上海港，站在集裝箱旁邊，讓工人拍了一張照片發給秦北溪。照片裡，張廠長穿著一件藍色工作服，站在集裝箱前面，豎著大拇指，身後的集裝箱上印著青山集團的標誌和法文產品說明。

秦北溪把那張照片轉給了秦北望。秦北望正在院子裡給桔樹培土，準備過冬。沈若蘭把手機拿給他看，他摘下老花鏡，湊近螢幕瞅了瞅，張廠長的臉被太陽曬得黢黑，笑出一口白牙。“老張黑了，”他說，“讓他注意身體，別光顧著幹活。”

十一月中旬，秦北溪的婚期定了。臘月二十六，在青山縣辦一場，林博士的老家在山東，但林博士的父親說，溪溪是青山縣的人，先在女方家辦，辦完了再去山東走親戚。秦北望聽到這個安排，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那就按親家說的辦。”沈若蘭己經開始準備嫁妝了，她逢集就去鎮上，看了被子、看了床單、看了枕套、看了毛巾、看了盆、看了碗、看了筷子，看一件唸叨一句，嘴裡沒有停過。秦北望嫌她吵，拄著柺杖躲到地裡去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省城傳來訊息——青山集團與中國農業大學合作，在青山縣原料基地設立了一個國家級小麥育種試驗站。試驗站佔地兩百畝，由中國農業大學的教授帶著博士生、碩士生在這裡做新品種選育和栽培技術研究。第一批來的有五個學生，西女一男，住在食品職業學校的專家公寓裡，每天下地、取樣、記錄資料。顧博士帶他們在地裡轉了一整天，教他們認土的性狀、看麥苗的長勢、辨病蟲害的種類。學生叫他“顧老師”，他擺手說“我不是老師，我是搞技術的。”

秦北望在地頭見過那幾個學生一次。他們蹲在麥田裡，手裡拿著尺子和放大鏡，在一株一株地測量、記錄。他走過去，站在他們身後，看了一會兒，一個女生髮現了他，站起來說：“爺爺好。”秦北望點了點頭，說：“你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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