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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破障_第102章 融雪(二)(2)

臘月初八,秦北溪從省城回來,帶回來一箱臘八粥的料。紅豆、綠豆、花生、紅棗、蓮子、桂圓、薏米、糯米,樣樣俱全,真空包裝,上面印著生產日期和保質期。沈若蘭看了看保質期,說沒過期,拆開倒進鍋裡,加了水,放在爐子上慢慢熬。熬了一下午,臘八粥的香味從廚房飄到客廳,從客廳飄到院子,從院子飄到村道上。秦北溪站在院門口,聞到那股香味,忽然說了一句:“媽,我小時候在青山縣,臘八節您也熬臘八粥。”沈若蘭正在攪鍋,聽見了說:“那時候窮,哪有這麼多豆子?就一把米、幾顆紅棗、一把花生。”

秦北溪沒接話,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的田野。田野裡的麥苗綠了,被雪蓋了一半,露出半截,在風中輕輕搖。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揹著她,在雪地裡走,去公社供銷社買鹽。父親揹著她,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用手背擦了,轉身走回了屋裡。晚上一家人喝臘八粥,秦北望喝了三碗,把碗放下時白瓷碗裡乾乾淨淨,不見一粒米。

臘月二十,林博士的父母來了。這次他們不走了,就在青山縣過年。林博士的父親帶了一大包春聯和福字,說是在山東老家買的,紅紙金粉,在省城買不到。他把春聯在桌上攤開,上聯是“喜居寶地千年旺”,下聯是“福照家門萬事興”,橫批“喜迎新春”。秦北望看了說這字寫得好,林博士的父親說集市上五塊錢一副,“寫得是挺好,不貴。”秦北望讓他貼,他就到院門口踩了凳子,把舊的對揭下來,把新的貼上去。秦北望站在旁邊看,說左邊高了,他往下挪了挪,問“正了嗎”,秦北望說“正了”。

臘月二十六,秦北溪和林博士在青山縣舉辦婚禮。婚禮設在秦北望家的院子裡,擺了十二桌,搭了綵棚,請了村裡的廚子。廚子姓周,在鎮上開飯館,做的菜地道。秦北溪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紗,從省城帶回來的化妝師給她化了妝盤了頭髮,林博士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裝,胸口別了一朵紅花。秦北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沈若蘭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棉襖,腳上是秦北溪給她買的淡青色平底鞋,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銀簪別住。

婚禮在院子裡舉行,沒有請司儀,村長主持。村長拿著話筒,說了一通吉祥話,讓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秦北望和沈若蘭坐在臺上,秦北溪和林博士站在他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秦北望看著女兒,眼眶紅了。他沒有擦,由著那滴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在陽光下亮了一下,滴在他深灰色的中山裝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沈若蘭也哭了,用手帕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林博士的母親也哭了,林博士的父親沒哭,但他笑著笑著,也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院子裡響起噼裡啪啦的鞭炮聲,新炸開的氣息混著飯菜的香味,把整條村道都填滿了。

新婚第二天,秦北溪和林博士回了門。秦北溪換了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林博士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兩個人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沈若蘭迎出去,接過東西,笑著說:“回來就好,帶什麼東西。”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秦北望坐在主位,林博士坐在他旁邊,秦北溪坐在林博士旁邊。秦北望不怎麼說話,吃得也不多,一碗飯剩下大半碗。秦北溪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沒不舒服,就是吃不下了。秦北溪給他盛了半碗湯,他喝了,把碗放下,看著一桌子人,忽然說了一句:“這個年,熱鬧。”沈若蘭的眼睛又紅了。

正月初十,秦北溪和林博士回了省城。秦北望送到院門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那輛黑色帕薩特漸漸遠去,消失在村道的盡頭。他站了很久,首到那輛車徹底看不見了,才拄著柺杖慢慢走回院子裡。然後他自己在藤椅上坐了半下午,沈若蘭叫他吃飯,叫了兩三聲,他才聽見。他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沒落,但己經開始發紅了,沒有光澤,像一面舊銅鑼掛在西山上。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進屋裡。

正月十五,元宵節。秦北溪從省城打來電話,說省城的燈會很好看,等明年接他們去看。秦北望說:“不去。人太多,擠。”秦北溪說:“明天我開車接您,到了地方坐在車裡看。”秦北望說:“坐在車裡看燈,那還叫看燈?”秦北溪笑了。沈若蘭在旁邊納鞋底,聽見了說:“你爹就這樣,一輩子彆扭。”秦北望沒接話。

二月十西日,情人節。林博士從省城給秦北望寄了一個包裹。包裹裡是一雙棉鞋、一條圍巾、一封信。信上說:“爸,天還冷,您出門穿上棉鞋,戴上圍巾。媽,給您買了一件棉坎肩,穿在棉襖裡面暖和。”沈若蘭從盒子裡翻出那件棉坎肩,深灰色的,對襟的,穿上試了試,合身。她沒脫,穿著做了一下午的飯。秦北望看了她一眼說“你穿著不熱嗎”,沈若蘭說“不熱”。

二月二,龍抬頭。青山縣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毛毛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秦北望站在院門口,看著雨絲從天上飄下來,落在桃樹上、落在葡萄架上、落在老槐樹上。沈若蘭在屋裡喊他進來,他不進。她拿著傘走出來,撐開,舉在他頭頂。他看了她一眼,說:“不用撐,雨不大。”沈若蘭沒理他,把傘舉高了一寸。

二月二十八日,青山縣原料基地的冬小麥開始返青了。秦北望每天都要到地裡走一圈,蹲下來摸摸麥苗的葉子,看著一天一個樣地往上躥。今年返青比去年還早,麥苗比去年還壯,葉子比去年還寬。他對顧博士說:“今年麥子好。”顧博士說:“秦爺爺,今年雨水好,光照足,麥子肯定好。”秦北望說:“不光是雨水好光照好,種子也好,地也好。”顧博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秦北望說完這句話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更少說這麼滿的話。他拄著柺杖站在田埂上,左手邊是麥田,右手邊是他家院子的矮牆,牆上爬著去年種的絲瓜藤,己經乾枯了,還沒拔掉,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著,像是乾枯的藤蔓在替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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