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元旦,秦北溪沒有回青山縣。她跟林博士去了山東,去見他的父母。這是她第一次去林家,林博士的母親在電話裡跟沈若蘭說,要包餃子給溪溪吃,韭菜雞蛋餡的。沈若蘭掛了電話,對秦北望說:“溪溪去山東了。”秦北望正在院子裡給桃樹刷白灰,防凍防蟲,聽見了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刷。“山東冷,”他說,“讓她多穿點。”
秦北溪在山東待了兩天。林家在一個小縣城裡,三室一廳的樓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林博士的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燉雞、燒魚、紅燒肉,還有韭菜雞蛋餃子。秦北溪吃了兩碗餃子,林博士的母親又給她盛了一碗。她實在吃不下了,看了看林博士,林博士把她碗裡的餃子夾過去吃了。林博士的母親笑了,林博士的父親也笑了。晚上,秦北溪給沈若蘭打了個電話,說林家的人對她很好,讓她放心。沈若蘭說:“好就行。”掛了電話,她看到秦北望站在旁邊,耳朵豎著,裝作在找東西的樣子,她沒拆穿他。
一月西日,林博士送秦北溪回到省城。他在集團大樓門口停下車,沒有立刻開門。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沒有動。秦北溪看著窗外,窗外是省城灰濛濛的天,遠處的高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林博士開口了,他說:“溪溪,我們結婚吧。”秦北溪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動了一下。她沒有轉頭看他,只說了一句:“你讓我想想。”林博士說:“好。”
一月十五日,青山礦泉水廠的新車間投產了。兩條新生產線同時啟動,灌裝機、封蓋機、貼標機、碼垛機高速運轉,一瓶瓶礦泉水排著隊出來,裝箱、封口、入庫,一氣呵成。張廠長給秦北溪打電話,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秦總,新車間的效率比老車間高了一倍,產量翻了一番,全廠加起來一年能產五十萬噸水了。”秦北溪說:“好。新車間先跑一個月,磨合期不能出事。”
張廠長說:“秦總,還有一件事——法國客戶那邊要求咱們的產品透過法國礦泉水的質量認證,認證機構下星期來廠裡稽核。”秦北溪問:“準備好了沒有?”張廠長說:“林博士帶著研發中心的人準備了一個月了,檔案、裝置、人員、流程,全部按照法國人的標準整改了一遍,應該沒問題。”秦北溪說:“不是應該,是一定。法國人來了,你們好好接待,該花的花,該辦的事一定要辦好,但不能出格。”
一月十八日,臘月二十五。秦北溪從省城回到青山縣,帶回來一箱年貨——帶魚、大蝦、乾貝、海參、金華火腿,還有兩瓶茅臺。沈若蘭把海參泡上,把火腿掛起來,把帶魚洗乾淨切成段,放在冰箱裡。秦北望坐在爐子旁邊,看著她忙活,忽然問了一句:“林博士過年還來不來?”秦北溪正在掛燈籠,把梯子架在院門口,爬上去掛燈籠,聽了父親的話,手裡的燈籠晃了一下。
“來。他爸媽也來。”她穩住燈籠,把繩子系在門框上。秦北望沒再問了。
臘月二十八,林博士一家來了。林博士的父親穿了一件新羽絨服,黑色的,帶著毛領。林博士的母親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對襟的,領口鑲著白色的絨毛。兩個人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兩隻土雞、一箱土雞蛋、一箱山東大棗,還有一塊臘肉,臘肉用繩子吊著,油汪汪的。林博士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箱酒、一箱牛奶和一束鮮花。
沈若蘭迎出去,接過東西,把客人引進屋。秦北望從裡屋出來,拄著柺杖,站在客廳中間。林博士的父親快步走過去,握住秦北望的手:“秦大哥,又來叨擾了。”秦北望說:“來吧,人多熱鬧。”
下午,兩家人在客廳裡包餃子。沈若蘭和麵,林博士的母親剁餡,秦北溪擀皮,林博士和他父親包。林博士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個小元寶,林博士的父親包的餃子很好看,褶子均勻,大小一致。秦北望坐在藤椅上,看著他們忙活,不說話,嘴角微微彎著。他看了一下林博士包的餃子,說了一句:“你包的餃子跟你這個人一樣。”林博士問:“哪樣?”秦北望說:“不齊整,但看著舒服。”
年夜飯很豐盛,紅燒肉、糖醋魚、燉雞、紅燒牛肉、油燜大蝦、清蒸帶魚、炒時蔬,還有兩盤餃子——韭菜雞蛋餡的、豬肉白菜餡的。兩家人圍坐在桌前,吃著年夜飯,喝著酒,說著話。林博士的父親端起酒杯,敬秦北望:“秦大哥,這輩子能跟您做親家,是我的福氣。”秦北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是茅臺,辣,他皺了皺眉,放下了杯子。秦北溪坐在秦北望旁邊,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他吃了。林博士坐在秦北溪旁邊,給她夾了一塊帶魚,她也吃了。沈若蘭跟林博士的母親說著話,說著說著兩個人都笑了。
窗外,鞭炮聲多了一些,比去年多。煙花也多了起來,一朵一朵的,把夜空炸成彩色。秦北望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滿天的煙花。沈若蘭和林博士的母親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秦北溪和林博士也站起來,站在他們身後。林博士的父親最後一個站起來,站在人群后面。七個人站在一起,看著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一朵一朵地熄滅。煙花散盡,夜色沉下來。遠處還有鞭炮聲,比往年密,像是憋了好幾年,終於在這一年全都放了出來。
正月初五,林博士一家回去了。秦北溪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輛黑色帕薩特漸漸遠去,消失在村道的盡頭。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院子。秦北望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聲音不大。她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拿起果盤裡的一個桔子剝開,嚐了一瓣,酸的。她把剩下的桔子放在桌上,靠在父親肩膀上,閉上了眼睛。秦北望沒動,讓她靠著。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他爸媽是好人。”秦北溪沒接話,繼續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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