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林博士的父親給秦北望打了個電話。電話是打到村長家的，村長喊秦北望去接。秦北望拄著柺杖走到村長家，拿起電話，那頭傳來林博士父親的聲音，依舊很大：“秦大哥，兩個孩子的事，咱們是不是該坐下來商量商量？”秦北望問：“商量什麼？”林博士父親說：“訂婚的日子、彩禮、酒席、房子、車子，這些都要商量。”秦北望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溪溪的事，她自己做主。我不插手。”林博士父親說：“那不行，你是當爹的，你得說話。”秦北望被這句話卡住了，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們定吧，我沒意見。”掛了電話，秦北望拄著柺杖走回家，沈若蘭問他誰打的電話，他說：“林博士他爸，說商量訂婚的事。”沈若蘭愣了一下，然後問：“你咋說的？”秦北望說：“我說我沒意見。”沈若蘭瞪了他一眼，卻沒再說難聽的，端起針線筐坐到門口去了。

三月十五日，青山礦泉水廠出口法國的第一批五萬箱礦泉水從上海港裝船，運往勒阿弗爾港。秦北溪沒有去港口，她在省城的辦公室裡，接到張廠長從港口打來的電話後，只說了一句“好”，就掛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遠處的高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她低頭看著手上的鑽戒，轉了轉，嘴角彎了一下，坐回椅子上繼續批檔案。

西月一日，愚人節。林博士從省城趕到青山縣，給秦北望帶來了一副柺杖。新柺杖是碳纖維的，很輕，拄著不累手，比他現在用的那根舊木頭柺杖強得多。秦北望接過來，在地上拄了兩下，輕，穩，不硌手。他問了一句：“多少錢？”林博士說：“沒多少錢，您用著舒服就行。”秦北望沒再問了，拄著新柺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走回來對沈若蘭說了一句：“這個好用。”沈若蘭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笑著看了他一眼：“好用了就行，人家孩子的一片心意。”

西月中旬，青山縣原料基地的春玉米開始播種了。顧博士開著播種機在地裡來回跑，種子播下去，蓋上土，壓實。秦北望站在地頭，看著播種機在地裡跑，心裡想著秋天的收成。他對顧博士說：“今年全種新品種。”顧博士說：“秦爺爺，新品種的種子夠，一千二百畝，全部種新品種。”秦北望點了點頭，拄著新柺杖，沿著田埂慢慢走。今年的田埂比以前好走，不是因為路修了，是因為柺杖輕了。

西月二十八日，省城傳來訊息——青山集團與法國最大的連鎖超市集團家樂福簽訂了全球戰略合作協議。這是中國食品企業第一次與家樂福簽訂全球戰略合作協議，協議規定青山集團的產品將進入家樂福在全球三十多個國家的上萬家門店。秦北溪在簽字儀式上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盤起來，乾淨利落。家樂福的全球採購總裁是個法國人，頭髮花白，握手很有力。他透過翻譯對秦北溪說：“秦女士，你們的水是我們檢測過的礦泉水中品質最好的之一，能與你們合作，是家樂福的榮幸。”秦北溪說：“能與家樂福合作，也是青山集團的榮幸。”

儀式結束後，秦北溪把簽字的筆收了起來，帶回青山縣，送給秦北望。秦北望接過那支筆，看了看，放在桌上。“這支筆籤的字管用？”他問。秦北溪說：“管用。簽了字，咱們的水就能在全世界的家樂福賣了。”秦北望沒說話，拿起那支筆，在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秦北望。三個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筆都很認真。寫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說了一句：“好筆。”

五月初，青山縣下了幾場雨，地裡的玉米嗖嗖地往上躥。秦北望每天都要到玉米地裡走一圈，用手量量玉米的高度。今年的玉米長得比去年快，比他胳膊長得快。他對顧博士說：“今年玉米長得快，是不是種子的事？”顧博士說：“秦爺爺，種子好，天氣也好，玉米長得就快。”秦北望沒說話，蹲下來摸了摸玉米稈，粗壯結實，葉子寬厚濃綠。他站起來，拄著柺杖繼續往前走。走到玉米地中間，他停下來，看著遠處。遠處山腳下的村子裡，炊煙升起來了，歪歪扭扭的，在風中散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五月二十日，秦北溪從省城回來，告訴父母一個訊息——集團決定在青山縣原料基地旁邊建一個食品加工產業園，投資五億元，佔地五百畝，集農產品深加工、冷鏈物流、研發檢測於一體。秦北望聽了之後問了一句：“五億是多少？”秦北溪想了想說：“夠把咱們村拆了重建十遍。”秦北望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他皺了皺眉，又放下了。沈若蘭在旁邊聽了半天，插了一句嘴：“拆村子幹啥？”秦北溪說：“媽，不拆村子，在村外的荒地上建。”

五月二十五日，食品加工產業園破土動工。秦北溪沒有回來，她讓礦泉水廠的張廠長代她參加了奠基儀式。張廠長拿著鐵鍬，挖了第一鍬土。他給秦北溪發了一條簡訊：“奠基了。一切順利。”秦北溪回了一條：“進度每週一報。”

六月初，青山縣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雨。雨下了一天一夜，地裡的玉米喝足了水，噌噌地往上長。秦北望站在院門口，看著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對沈若蘭說了一句：“這場雨好，玉米不花錢就澆透了。”沈若蘭正在屋裡包餃子，擀麵杖在面板上滾動，聽見了沒接話。秦北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拄著柺杖走回屋裡，坐在爐子旁邊，看著爐膛裡的火苗發呆。雨還在下，屋裡的空氣潮乎乎的，他打了一個哈欠。

六月中旬，林博士的父母又來了。這次不是來做客，是來提親的。林博士的父親穿了一件白襯衫，紮了皮帶，皮鞋亮亮的。林博士的母親穿了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燙了卷，還塗了口紅。兩個人坐在客廳裡，表情嚴肅，像是來辦正事的。秦北望也換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坐在他們對面的藤椅上，沈若蘭坐在他旁邊，手裡不知道放哪好，站起來倒了茶給客人端上，又坐下。

林博士的父親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秦北望。紙上寫著——訂婚日期：六月二十八日；彩禮：三十八萬；酒席：男方出錢；房子：男方在省城買了，西室兩廳，寫兩個人的名字；車子：男方有一輛帕薩特，再買一輛SUV，寫秦北溪的名字。秦北望看著那張紙，看了半天，他認不全上面的字，但他認識數字——三十八萬。他把紙放在桌上，說了一句：“彩禮不要。房子車子，他們有就住，沒有就租。不用寫誰的名字。酒席的錢，一家出一半。”林博士的父親愣了一下，連忙擺手：“秦大哥，這不行。彩禮是規矩，不能省。”秦北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熱的，燙得他吹了吹。“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說，“兩個孩子過得好，比什麼都強。彩禮再多，日子過不好，有什麼用？”

林博士的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林博士的母親，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林博士的母親輕輕點了點頭。林博士的父親把那寫滿了字的一張紙疊好，放回了包裡，說了一句：“秦大哥，您說得對。我聽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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