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青山縣食品職業學校開學了。今年招了八百名新生，比去年又多了一百。老周給秦北溪打電話，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秦總，今年報名的有一千二百多人，我們只錄了八百，錄取分數線比去年提高了二十分。”秦北溪說：“分數線提得好。學校不是收容所，是培養人才的地方。寧缺毋濫。”

老周又說：“秦總，新生宿舍不夠住，我們把會議室和教師值班室都騰出來了，臨時改成宿舍，一間住八個人。”秦北溪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臨時宿舍不是長久之計。宿舍樓的地徵下來沒有？”老周說：“徵下來了，規劃也做了，就等資金到位。”秦北溪問：“多少錢？”老周說：“一千二百萬。”秦北溪說：“下週到賬。”

九月五日，青山縣原料基地的春玉米開始收穫了。今年的玉米長得壯，棒子大，顆粒飽滿，金黃金黃的。秦北望站在曬場邊上，看著那些金黃的玉米，心裡踏實了。今年的收成落袋了。顧博士測了產，每畝比去年增產百分之八。他對秦北望說：“秦爺爺，新品種的二百畝，每畝比老品種增產百分之十二。”秦北望點了點頭：“明年全種新品種。”顧博士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秦北望蹲下來，拿起一個玉米棒子，剝開苞葉，用手掐了一粒，放在嘴裡嚼了嚼。甜。他把玉米棒子放回去，拄著柺杖慢慢走回家。走到院門口，他看到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那裡，是林博士的車。他愣了一下，走進院子，看到林博士正蹲在葡萄架下面，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幫他修剪葡萄枝。

“你還會剪葡萄？”秦北望站在他身後問。

林博士回過頭，笑了：“秦叔，我在網上學的。剪得不對您指正。”秦北望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他剪過的地方。剪得不錯，懂留芽，懂去弱枝，懂回縮。他拿起剪刀，在一根枝條上補了一刀，說：“這根枝留著沒用，搶養分。”林博士看了，點了點頭。兩個人蹲在葡萄架下面，剪了半個小時，把該剪的枝條都剪完了。

秦北望站起來，腰痠，扶著葡萄架歇了一會兒。林博士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扶著他走到藤椅前坐下。沈若蘭從屋裡端出兩碗綠豆湯，一人一碗。林博士接過碗，喝了一大口，說：“阿姨，您煮的綠豆湯比我媽煮的好喝。”沈若蘭笑了：“那你多喝點，鍋裡還有。”

林博士喝完綠豆湯，從車裡拿出一個紙袋，遞給秦北望。“秦叔，這是省中醫院骨科專家開的膏藥，專治膝蓋積水的。您貼一個月看看，比村裡衛生所的好使。”秦北望接過紙袋，拿出裡面的膏藥看了看。膏藥是黑色的，藥味很濃，比他以前貼的那些大了一圈。“多少錢？”他問。林博士說：“沒多少錢，您先貼著，效果好我再給您買。”

秦北望把膏藥放在桌上，沒再問了。

五點多，太陽偏西了。林博士站起來告辭。沈若蘭留他吃晚飯，他說不了，晚上還有個會。他上了車，搖下車窗，對秦北望揮了揮手：“秦叔，我過幾天再來看您。”秦北望點了點頭。車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沈若蘭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村道的盡頭，轉過身對秦北望說了一句：“這個林博士，一個星期來一趟，比親兒子還勤。”秦北望沒接話，拿起桌上的膏藥，撕開一片，貼在膝蓋上。藥勁很大，貼上之後膝蓋發燙，像有一團火在燒。他沒吭聲，把褲腿放下來，拄著柺杖進屋了。

九月十日，教師節。秦北溪沒有回青山縣，集團在省城搞了一個教師節答謝晚會，請了全省一百多所學校的教師代表。秦北溪在臺上講了話，她說：“青山集團這些年做了一些事，捐了一些錢，建了幾所學校。但做的最對的一件事，是在青山縣辦了那所食品職業學校。那所學校的學生，百分之八十來自農村，百分之七十是家裡的第一代高中生。他們從這所學校出去，進了青山集團的工廠、實驗室、銷售部，有的當了班組長，有的當了車間主任，有的當了區域經理。他們改變了命運，也改變了他們家庭的命運。”臺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

秦北溪從臺上下來，看到林博士站在臺下，手裡拿著一束花。白玫瑰，用淡藍色包裝紙包著。他遞給她，說：“教師節快樂。”秦北溪接過花，低頭聞了聞，說：“我不是老師。”林博士說：“你是校長。”秦北溪沒說話，捧著花走回了座位。

九月十五日，秦北溪從省城回到青山縣。她帶回來一盒月餅和一盒茶葉。月餅是廣式的，有蛋黃蓮蓉、五仁、豆沙三種餡。茶葉是龍井，明前茶，裝在鐵盒裡。她把月餅和茶葉放在桌上，秦北望看了一眼，說：“月餅太甜，我不吃。”秦北溪說：“媽吃。”沈若蘭正在屋裡疊衣服，聽見了說：“我也不吃，太甜。”秦北溪把月餅放進了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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