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轉身。但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笑。我走近了幾步，離他大約十步遠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是陳遠山的聲音，但語調不對，每個字的音高都一樣平，像機器在唸字。

“你——回——來——了——”

“你在說什麼？”

“我——在——學——他——說——話——”他慢慢地轉過身來。臉是陳遠山的臉，但眼睛不對——兩隻眼睛不是在看向同一個方向，左眼在看左邊，右眼在看右邊，像兩個獨立的生物。左眼的瞳孔是正常的黑色，但右眼的瞳孔是暗紅色的，像大巴山池子裡的那種紅色。他的嘴在說話，但嘴型和他說的內容對不上。他說“你好嗎”，嘴型是“救救我”。他說“我很好”，嘴型是“快跑”。他說“來，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嘴型是“它在我身體裡”。

“你在學他說話，還是他在學你？”我問。

陳遠山的臉僵住了。兩隻眼睛同時看向我，左眼黑，右眼紅，兩隻眼睛裡都映出了我的倒影。他的嘴張開了，這次嘴型和聲音對上了，因為他只說了一個字：“跑。”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化——不是慢慢變，是像有人在他體內引爆了一顆炸彈。他的中山裝炸開了，露出下面的身體。那不是人的身體了。皮膚是灰色的，像大象的皮膚，粗糙、厚實、佈滿了裂紋。裂紋裡有暗紅色的光透出來，像岩漿。他的手臂變長了，長到垂過了膝蓋，手指也變長了，每根手指都多了兩個關節，像蜘蛛的腿。他的脖子也在變長，頭從肩膀上往上頂，頂到了洞頂，脖子上的青筋像蛇一樣鼓起來，在灰色的皮膚下面蠕動。

但他臉上還有一部分是陳遠山。左半邊臉還是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的臉，皺紋、老年斑、花白的眉毛。右半邊臉己經變成了另外的東西——沒有皮膚，只有暗紅色的肌肉和暴露的骨骼，眼眶裡的眼球是一個發著紅光的球體，沒有瞳孔，沒有眼瞼，就那麼首首地瞪著。

“它穿了我的皮。”左半邊臉的嘴在說。“它穿好了。”右半邊臉的嘴在說。“你快走。”左半邊臉的嘴在說。“來不及了。”右半邊臉的嘴在說。

他朝我邁了一步。他的腿也變了，膝蓋向後彎，像鳥類的腿，每一步都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像骨頭在斷裂又重組。他的手朝我伸過來，那些多出兩個關節的手指像五條蛇一樣在空中扭動。

我往後退，匕首握在手裡，但我知道匕首對這東西沒用。陳遠山己經被它穿了，這東西不是陳遠山，是龍脈裂縫裡漏出來的某種東西，它佔據了陳遠山的身體，它在學他說話，學他走路，學他的一切。但它學得不像，因為陳遠山不會讓我跑。陳遠山會讓我走，但不是這個走法。

我轉身就跑。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聲，是那種膝蓋反關節的、咔嚓咔嚓的聲音，很快，很密，像一大群蟲子在地上爬。我沒有回頭看，衝出了第三個洞口，跑過那段鋪滿暗紅色肉泥的洞道，爬過那個被石頭堵住的洞口，繩子在腰間被石頭邊緣磨得吱吱響。我爬出洞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東西沒有跟出來。它站在洞口裡面，離洞口不到一米，但它的腳在洞口邊緣停住了，像有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它。

左半邊臉是陳遠山，右半邊臉是那個東西。左眼在流淚，右眼在發光。

“它怕光，”左半邊嘴說，“白天的光。”右半邊嘴沒有說話，但它笑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兩排不是人的牙齒——尖的，參差不齊的，像鯊魚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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